李令曦转过身。


    周源站在回廊尽头,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头发披散,赤着脚,样子颇有些古怪。他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红光,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周老爷,你这是在等贫道?”李令曦不动声色。


    “等你很久了。”周源慢慢地走过来,“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走到李令曦面前,定定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发令人胆寒。


    “道长,你知道那口井底下埋的是什么吗?”


    “黄家的气运,还有被你害死的那些人的骨头。”李令曦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二十年富贵,都是用那些人的命换来的。”


    “是又怎样?”周源哈哈大笑,眼泪都出来了,“他们活该!谁让他们黄家那么有钱?谁让他们看不起我?二十年前我去黄家送货,连个正门都不让我进,让一个下人来打发我!我跪在门口求他们赊一匹布给我娘做寿衣,他们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嗓门越来越大,情绪十分激动,眼里的红光似灼热的烈火。


    “你知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连顿饱饭都没吃过!我娘生了重病没钱治,躺了三个月活活疼死的!我跪在黄家门口求他们借我点银子,他们把我当狗一样赶走了!”


    他死死盯着李令曦,眼中满是恨意:“所以我不后悔!我一点都不后悔!那些钱本来就不该是他们的!他们不配!”


    “所以你请了胡不归,让他帮你布了‘移星换斗’局,把黄家的气运偷到了自己家。”李令曦语气平静地揭穿他,“然后你又让他杀了七个黄家的族人,把他们的骨头埋在城南,用镇魂符镇压住,防止他们变成厉鬼来找你报仇。最后,你把黄家的气运封在自家后院的井底,用血祭的方式加固封印,让它不能离开。”


    周源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李令曦什么都知道。


    “你、你怎么——”


    “贫道说过,这井底下的东西,压不住了。”李令曦往前走了一步,“二十年来,你每加固一次封印,就要杀一个人,用他的血来祭祀。你杀了多少人你自己还记得吗?”


    周源嘴角微微抽动,眼神愈发狠厉。


    “是胡不归!是胡不归让我这么做的!他说只有这样封印才能永固!他说只有这样,我的富贵才能长久!”他咆哮起来,“我没杀人!杀人的是胡不归!是那个疯子!”


    “可你是主谋。”李令曦冷冷道,“如果没有你的贪欲,胡不归不会杀那些人。周老爷,心黑的人是洗不白的。”


    周源退后几步,后背撞在了回廊的柱子上。


    “你……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转身贴在井沿上,“只是帮你把这口井的封印,彻底解开。”


    “不!”周源慌忙冲了过来。


    但他晚了一步。


    李令曦指尖泛起金光,注入符纸,符纸即刻燃烧起来,井沿上的朱砂也瞬间被引燃,发出一片暗红色的光。


    井底的怨气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往上涌。


    “轰——”


    一声巨响从井底传来,大地都在颤抖。


    周源被震得摔倒在地,惊恐地看着那口井。


    井口冒出大股大股黑气,黑气在空中凝成一张张扭曲的脸,每张脸都在尖叫,在哭泣。那凄厉哀怨的怨声几乎将整个夜空撕碎。


    “二十年了……”一个苍老疲惫,带着无尽怨恨的声音从黑气中传来,“二十年了……我们终于……出来了……”


    周源吓得抱住了脑袋,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他看见了那些脸,有黄老太爷,黄二老爷,还有那些被埋进缸里的族人,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人,每张脸上都带着刻骨的仇恨,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他。


    李令曦静静站在井边,衣袂被黑气吹得上下翻飞。


    “你们自由了。”她说。


    黑气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发出一声长啸,然后化作无数道细流,朝四面八方散去。


    院子恢复了平静,只剩一口空荡荡的井,和一地狼藉。


    周源瘫倒在地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浑身颤抖得像筛糠,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他知道,自己的富贵,结束了。


    从这口井的封印被打破的那一刻起,二十年积累的财富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他再也留不住它们了。


    运财术之所以叫“运财术”,是因为它只能“运”,不能“生”。那些钱是黄家的气运催生出来的,不是周家自己的。一旦气运散尽,依附在气运上的财富也会随之消散。


    这就是“移星换斗”的代价。


    偷来的东西,终究留不住。


    李令曦最后瞥了周源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周家大宅,郑开已站在门外了。


    “李道长,里面怎么样了?”郑开急切地问。


    “封印已破,周源的富贵保不住了。”李令曦说,“但他杀人的罪还需要郑大人来审,这口井底下埋了多少具尸骨,明天挖开就知道了。”


    郑开点点头,转脸看向身后黑压压的衙役:“把周源拿下!”


    衙役们应声而入。


    远处,东方露出了第一抹鱼肚白。


    天快亮了。


    第二天一早,县衙调集了不少人手,开始挖那口井。


    消息传出去后,半个太康府的人都来看热闹。周家大宅外面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墙头上都爬满了人。有胆小的站在远处踮着脚尖看,有胆大的挤到最前面,恨不得把脑袋伸进院子里去。


    黄粱也来了。他的身子比前两天好了一些,李令曦给他的药丸确实管用,咳嗽的次数少了,气色也好了不少。他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灰布长衫,拄着竹杖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动不动地盯着周家那扇紧闭的大门。


    二十年了。


    他一直等着这一天的到来,等了整整二十年。


    小时候他经常做一个梦,梦见黄家的财宝从四面八方飞回来,堆满了自家的大院子,爷爷坐在太师椅上笑呵呵地数银子,爹和二叔、三叔、四叔围在桌前喝酒划拳,奶奶和娘在后院里赏月吃点心,他躲在屋里看话本。梦里那个家还是完整的,温暖的。


    可醒来之后,身边只有冰冷的墙壁和空空的肚子。


    那个梦他做过无数次,每次醒来他都忍不住落泪。后来他长大了,不再哭了,因为他知道哭没有用,眼泪换不回黄家的富贵,更换不回那些死去的人。


    他只想要一个真相,一个公道。


    现在,这个公道终于来了。


    黄粱仰起头看着头顶的青天,历经沧桑的眼里依稀有水光在闪。


    县衙的衙役们从周家后院挖出了很多东西,一筐一筐地往外抬。有骨头,有陶罐,有刻着符文的木牌,还有几把生锈的刀。


    每一样东西都让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呼。


    “天呐,这么多骨头!”


    “那是什么?那个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


    “你们快看那个刀,上面还有血呢!”


    仵作蹲在井边,有条不紊地清理那些骨头。他的手法很专业,把骨头按照种类分类摆放,头骨、躯干骨、四肢骨……各自放在一起。渐渐的,井边的空地上摆满了白花花的骨头。


    “一共十三具。”仵作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大人,初步判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年龄最小的可能还不到十岁。”


    郑开的脸黑沉似水。


    他当了快二十年的官,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可像这样丧心病狂的,还是头一遭。二十年前的旧案,十三具尸骨,再加上城南那口缸里的七具,整整二十条人命。


    二十条人命,就为了换一个周家的富贵。


    “把周源带上来!”他厉声道。


    周源被两个衙役押了出来,五花大绑,头发散乱,脸上青紫交加,显然昨晚没少挨揍。他一出来,围观的百姓就沸腾了。


    “就是他!周扒皮!”


    “丧尽天良的东西!害了那么多人!”


    “打死他!打死他!”


    有人扔了烂菜叶和臭鸡蛋过来,正砸在周源脸上。周源没躲,也没有吭声,头垂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郑开示意衙役维持秩序,走到周源面前:“周源,你可知罪?”


    周源抬起头看了郑开一眼,又低了下去:“周某……知罪。”


    “你说说,你是怎么害的黄家?怎么杀的那些人?”


    周源咬着牙沉默,忽然“扑通”跪了下来。


    “大人,我不是主谋。主谋是胡不归,就是那个风水先生。是他找到我,说可以帮我发财,那个局是他布下的,那些人也都是他杀的。我只是……我只是给了他银子,让他帮我做这些事。”


    “胡不归现在在哪儿?”郑开眉头紧锁。


    周源摇头:“我不知道,前天晚上他来找过我,说要去会会那个女道士,然后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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