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纹丝不动,静静地看着那张灰白色的脸。
她感应到了这张脸背后的魂魄。
“是你。”她轻声说。
那张脸看到李令曦,先是一愣,随即流露出几近疯狂的激动。嘴张得更大,拼命想要说什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李令曦伸手在空中画了一道符,指尖泛出淡金光。符成之时,她伸手在那张脸的喉部轻轻一点。
“啊——”
顿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条街道,听得人头皮发麻。
“道长!道长!救命啊!”那张脸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急促带着哭腔,“我是被冤枉的!我是被周源害死的!他把我关在缸里,埋在树下,整整二十年!二十年了啊!”
郑开转头看向李令曦。
李令曦没有说话,继续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还在喊,喊得撕心裂肺、涕泗横流:“道长,您一定要替我做主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吃奶的孩子,我是被他们骗去的!他们说给我银子让我帮忙搬东西,结果到了地方就把我打晕了!等我醒来就已经被埋进缸里了!他们还砍了我的手指,说要把我的魂魄锁在骨头上,永世不得超生!道长!您救救我吧!我求求您了!”
街上的百姓越来越多,把现场围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
李令曦环顾四周,沉声道:“都退后!这东西怨气太重,冲撞了你们担待不起!”
百姓们吓得赶紧后退了几步。
郑开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上前一步:“李道长,他说的都是真的?”
“魂魄不说谎。”李令曦转过头看他,“他是被冤枉的,害死他的凶手就是周源。”
“我没有说谎!我没有说谎!”那张脸又喊了起来,“我知道周源好多事,我还知道他在后院那口井底下埋了什么!道长,您让我去指认他吧!我死也要拉他垫背!”
李令曦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了骨头上。黑气慢慢收敛,那张脸也渐渐模糊,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骨头不再颤动,静静躺在白布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街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李令曦。
“郑大人。”李令曦站起身,“这个案子,不能再拖了。”
郑开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来人!”他厉声道,“给本官包围周家大宅!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衙役们齐声应道。
百姓们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叫好,有人唏嘘,更多的人是兴奋——太康府的天,要变了。
半个时辰后,周家。
周源站在自家二楼的栏杆前,看着门外那几十个衙役,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身后站着胡不归,老头儿眯着眼看着下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胡先生,现在怎么办?”周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急什么?”胡不归慢悠悠地说,“他们只是包围,又没有闯进来。说明他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在虚张声势。”
“可那个女道士——”
“老夫说了,老夫去会会她。”胡不归转身往楼下走,“周老爷,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出去,别说话,别做任何多余的事。剩下的,交给老夫。”
周源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胡不归微跛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的不安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重。
那个女道士,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
胡不归找到李令曦的时候,她正在县衙后堂跟郑开喝茶。
说来也巧,胡不归刚走到县衙门口,门房还没来得及通报,李令曦就放下了茶杯。
“他来了。”她缓缓站起身。
郑开一怔:“谁来了?”
“二十年前那个风水先生。”
郑开的茶碗差点摔落:“什么?他怎么敢来的?”
“因为他觉得能摆平我。”李令曦理了理衣袖,“郑大人,您安心在这里等着,贫道去会会他。”
“要不要本官派人跟着?”
“不必。”李令曦笑了笑,“一人来,一人会,公平。”
她走出县衙大门,就见胡不归正站在台阶下面,双手背后仰着头,打量着县衙的匾额。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街口吹来,卷起几片落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
“你就是那个女道士李令曦?”胡不归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低沉。
“不错,正是贫道。阁下就是二十年前替黄家‘看风水’的那位先生?”
胡不归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李令曦会这么直接,一上来就把底牌亮了出来,这在江湖上是大忌——先亮底牌的人,往往最先输。
可李令曦的表情很淡然,不像是在亮底牌,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不归平静地道,“老夫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离开太康府,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李令曦头微微一歪,似是不解地问。
“因为你不该管这桩事。”胡不归往前走了两步,“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你以为你帮了黄家就是做了好事?小姑娘,这世上很多事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你只看到了黄家败落,周家暴富,可你看不到这背后的因果。”
“哦?”李令曦轻轻挑眉,“那背后的因果是什么?”
胡不归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黄家的财富,本来就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黄老太爷年轻时做过土匪,抢了不知道多少人家,害了多少条人命。他后来洗手上岸做生意,可他那些钱,每一文都沾着血。老夫不是在帮周家抢钱,老夫是在替天行道,把钱还给该得的人。”
这番话端的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连站在远处偷听的雪芽都差点信了。
然而李令曦却没有被他说动。
“你口口声声替天行道,那你告诉我,城南菜市场那口缸里的七条人命,又是替谁行的道?”
胡不归脸色一僵。
“还有今天城北挖出来的那根手指骨,那个被砍了手指、锁了魂魄、埋在树下二十年的冤魂,又是替谁行的道?”
胡不归皱着眉不说话。
“你说你在替天行道,可天道的法则是善恶有报,不是滥杀无辜。”李令曦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他,字字清晰,“黄家有没有罪,自有天道来判。你一个凡人,有什么资格替天行道?你不过是在给自己的贪欲找借口罢了。”
“放肆!”胡不归的脸涨得通红,“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敢教训老夫?”
“贫道不是在教训你,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布的那个‘移星换斗’局,二十年前就种下了祸根,那口井底下的东西已经快压不住了。就算贫道不管这桩事,你那套把戏也撑不了多久了。”
“你——”
“胡先生,贫道给你一个机会。”李令曦打断他,“主动交代你做过的事,把周家的罪行全部说出来,贫道可以在郑大人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否则——”
“否则怎样?”胡不归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否则,你二十年布的那个局,贫道就亲手把它破了。”
胡不归盯着李令曦看了许久,竟然笑了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离去,“李令曦,你会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6章
他跛着脚转身走了。
李令曦看着他的背影, 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她知道自己激怒了他,而一个被激怒的人,最容易犯错。
夜已深, 李令曦没有休息。她换了一身夜行衣, 带上桃木剑和符纸, 独自一人出了客栈。
雪芽想跟着, 被她拒绝了。今晚要做的事太危险, 她不想让雪芽涉险。
月色如水, 静静照着夜间的街道。李令曦一路贴着墙根,脚步轻得像夜行的猫。她穿过几条巷子,绕过一片菜地,远远地看见了周家大宅。
宅子外面有衙役把守,但只守了前后两个门,侧面没有安排人。李令曦绕到侧面那道矮墙前,轻轻一跃, 翻了过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但她能感觉到,今夜的气氛跟前两天不一样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似有东西被杀了, 血还没有干透。那股阴气也比前两天更浓,剧烈翻涌着。
她循着阴气的流向,穿过月亮门, 走过回廊, 来到后院。
井沿上的符文变了, 今夜的井沿贴了一圈全新的符文,是用鲜红的朱砂画成,一笔一划都透着诡异的力量。井口盖着的石板也被掀开了一角, 漆黑的井口像一只张开的嘴。
李令曦走近那口井,正要低头往里看——
“道长,你又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虽带着笑意,却让人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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