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爷。”胡不归进了书房,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就喝,“老夫听说,你遇到麻烦了?”


    周源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把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李令曦时他特意多说了几句,把她的容貌、年龄、穿着、说话的语气都描述了一遍。


    “女道士?”胡不归放下茶杯,眯起眼睛,“叫什么名字?”


    “李令曦。”


    胡不归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但能让郑开言听计从,让周源如此忌惮的人,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她做了什么?”


    “她去了黄家的巷子,查看了那棵老榆树。”周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还去了城南菜市场看了那口缸,跟郑开说了什么,第二天郑开就开始查案了。”


    “那口缸?”胡不归的眼神骤然凌厉,“怎么会!?”


    周源把城南菜市场挖出骨缸的事说了,胡不归听完后脸色霎时变得非常难看。


    “那口缸,当年老夫让人埋在地下三尺,上面还压了镇魂符,按理说不应该被挖出来。”胡不归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除非有人动了那口缸的封印。”


    “胡先生的意思是,那个女道士动了手脚?”


    “不是没这个可能。”胡不归停下脚步,“如果她真的能感应到缸里的怨气,还能跟那些亡魂‘说话’,那她就不是一般的道士。周老爷,你恐怕惹上大麻烦了。”


    周源本就不安的脸色愈发苍白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惹上了大麻烦,从二十年前做下那桩事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惹上了天大的麻烦。所以他这二十年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


    可这一天,还是来了。


    “胡先生,你一定要帮帮我!”周源颤着声求助,“我这些年给你的银子,够你花三辈子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胡不归斜觑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个周源,二十年前跪在地上求他帮忙时,也是这样一副嘴脸。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见了他就像见了活菩萨一样,一口一个“胡先生”叫得比谁都亲热。


    二十年过去,周源从穷小子变成了太康府首富,可这副嘴脸,还是一点没变。


    “放心。”胡不归重新坐回椅子上,“那口缸里的东西,只是当年那些小喽啰。真正重要的东西在你家后院那口井里。只要井里的东西不暴露,谁也动不了你。”


    “可那个女道士已经去过我家后院了。”周源更加急切,“她在井边站了很久,还蹲下来看了井沿上的符文。”


    胡不归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


    “老夫去会会她。”他站起身,“如果她识相,离开太康府,那就罢了。如果她执意要管这桩闲事……”他嘴角露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周源松了口气,连声道谢,恭恭敬敬地把胡不归送出了门。他站在门口,看着胡不归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眼神变得复杂。


    他从未完全信任胡不归,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也一样。


    但他没有选择。


    ——


    此时的客栈,李令曦正坐在二楼的窗前,翻看着从县衙借来的一摞旧卷宗。


    那些卷宗是从太康府的库房里翻出来的,卷宗里记载的是二十年前黄家败落后的一些零散记录——黄老太爷吐血身亡的仵作验尸报告,黄家几个儿子病死、疯掉、失踪的办案记录,还有一些跟黄家有经济往来的商户的证词。


    这些卷宗在当年都没能立案,因为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表明黄家的败落跟任何人有关系。官府的人查来查去,最后只能归结为“家道中落,天命如此”,草草结案。


    但李令曦在卷宗里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黄家出事之前曾经报过一次案,报案人是黄家的二老爷,也就是黄粱的二叔。报案内容是:家中失窃,丢失银锭五十两。


    五十两银子,对当时的黄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黄二老爷却郑重其事地报了案,还在记录上摁了手印,这着实有些不寻常。


    更不寻常的是报案时间——恰好是那个风水先生离开黄家的第二天。


    李令曦用手指轻轻敲着那页卷宗,大脑飞速转动。


    五十两银子,黄二老爷特意报案的五十两银子,会不会就是黄粱说的那用绣着牡丹花的蓝布包着,专门用来给风水先生做酬劳的银子?


    如果是,那黄二老爷为什么要在风水先生离开后的第二天去报案?难道他当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她把这个疑问记在了心里,准备找机会问问黄粱。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响起雪芽的声音:“大人,我回来了。”


    李令曦抬起头,见雪芽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来,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急成这样?”李令曦给她倒了杯茶。


    “大人,我去找王婆婆了,可王婆婆不在家。”雪芽接过茶一口气喝完,“隔壁的人说,王婆婆昨天夜里被人接走了,说是去了乡下的亲戚家,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李令曦眉心微拧。


    昨天夜里被人接走?这未免也太巧了。


    “有没有说是什么人接走的?”


    “没有,隔壁的人说,来接王婆婆的是辆马车,黑布篷子,看不清楚里面的人。王婆婆上车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好像不太情愿,但还是跟着走了。”


    李令曦点了点头,心里已有了数。


    这太康府,能让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大半夜“被人接走”的,只有一个人——周源。


    “大人,您说王婆婆会不会有危险?”雪芽担忧地问。


    “暂时不会。”李令曦站起身,“周源现在要做的是封口,不是杀人。杀了人会留下更多线索,他没那么蠢。但如果我们拖得太久,等他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王婆婆就真的危险了。”


    “那怎么办?”


    “不着急。”李令曦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城北的方向,“周源现在比我们更急,他那口井里的东西,压了二十年,已经快压不住了。他肯定在想办法,要么找高人加固封印,要么找人除掉我们。”


    “那……那咱们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李令曦嘴角微勾,“危险的是他。”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喊:“不好了!出事了!城北也挖出东西了!”


    李令曦和雪芽对视一眼,同时冲下了楼。


    ——


    城北挖出东西的地方离周家的新宅不到半里地。


    那是一条正在修整的街道,工人们挖地基时在一棵大树下挖出了一个小陶罐。陶罐只有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没有花纹,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罐子里装的东西可不普通。


    李令曦赶到时,陶罐已经被放在了路边,周围拉起了绳子,几个衙役在维持秩序。郑开站在陶罐旁边,脸色比上午在城南时还要难看。


    “李道长,你来得正好。”见她来了,郑开连忙招手,“你看看这个。”


    李令曦快步走过去,罐盖已被人打开,她往里一扫,眼神一凝。


    罐子里是一截手指骨。


    从形状上看并不完整,像是手指末端那一小截,瘦枯黄黑,但保存得很完整,骨头表面还刻着极细的符文。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挑出那截骨头,放在一块白布上。然后她又带上蚕丝手套伸进罐里摸了摸,罐底还压着一张黄纸,已被油脂浸透,字迹模糊不清。


    “这是什么东西?”郑开凑近问。


    李令曦把那根骨头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许久。


    “这是人的指骨,成年男性小指的最末端一节。”


    郑开倒吸一口凉气:“又是……又是跟那口缸一样的?”


    “不一样。”李令曦摇头,“那口缸里的骨头是镇压亡魂用的,这根骨头不一样。”


    她指着骨头表面的符文:“这些符文是‘锁魂符’,不是用来镇压的,是用来锁住魂魄的。一个人的魂魄被锁在骨头上,就不能转世投胎,也不能离开骨头三尺之外。”


    “也就是说……这骨头里有鬼?”郑开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不是有鬼,是有魂魄。”李令曦纠正道,“而且这根骨头上的封印已经松动了,里面的魂魄随时可能出来。”


    她话音刚落,那根骨头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随后便开始颤动,越来越剧烈,突然——


    “噗!”


    一股黑气从骨头里喷了出来,在空中凝成一团模糊的灰影。灰影慢慢变形,化作一张苍白的脸,五官扭曲,表情痛苦,张着嘴似在大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郑开惊得连退好几步,脸色煞白。周围的衙役们也好不到哪儿去,有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有的腿都在打颤,还有个小衙役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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