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想了想:“记得,那银子是我爷爷亲手包的,用的是一块蓝布,上面绣着牡丹花。那是我奶奶亲手绣的,我爷爷一直舍不得用,专门留着包贵重东西。所以那包银子我家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包银子后来有没有找回来过?”
黄粱摇头:“没有,我二叔去找那个风水先生的时候,问过银子的事,可那人已经不见了,银子自然也没了。后来我家败落,就更没人提这茬了。”
李令曦点点头,又问:“你家出事之后,有没有人在别的地方见过那匹蓝布?”
黄粱皱眉许久,想起一件事:“有!出事后的第三年,我在城北一家当铺里见过一块蓝布,上面绣着牡丹花,跟我家那块一模一样。我当时隔得远,以为是看花了眼,没敢进去问。后来再去,那家当铺已经关了门,换成了别的铺子。”
“城北哪家当铺?”
“是……周家的当铺。”黄粱的声音发紧,“城北那家最大的当铺就是周家开的,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家当铺的招牌上写着‘周记当’三个字。”
“可惜那当铺如今已不在了。”黄粱语气低沉,“开了不到两年就关张,改成绸缎庄了。但那个铺面还在,还是周家的产业。”
李令曦垂眸沉吟,线索,终于连上了。
蓝布出现在周家的当铺里,说明那包银子落到了周家人手里。而银子落到周家人手里,说明那个风水先生跟周家的关系比李令曦之前想象的还要深,应该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很可能就是一伙的。
“黄先生,你好好休息。”李令曦站起身,“我要去一趟城北。”
“道长,我跟你一起去!”黄粱挣扎着要起身。
“不行,你身子太弱,经不起折腾。”李令曦按住他,“你放心,我不会打草惊蛇,只是去看看,不会动手。”
黄粱只好又躺了回去,目送李令曦离开。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二十年了,他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可这曙光太微弱,如风中烛火飘摇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李令曦出客栈后没有直接去城北,而是先去了县衙。
郑开正在后堂整理卷宗,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笔:“李道长,有什么新发现?”
“有。”李令曦把那块蓝布的事说了一遍,“大人,那块蓝布如果真出现在周家的当铺里,就是周家跟那个风水先生有勾结的铁证。但事隔多年,当铺已经关了,证据恐怕不好找。”
郑开沉吟片刻,倒:“本官可以派人去查那家当铺当年的账目。如果周家收过那包银子,账上应该有记录。”
“可周家会乖乖把账本交出来吗?”
“不交也得交。”郑开冷笑,“本官是邑宰,查案是职责所在。他周家再大,也大不过王法去。”
李令曦点点头,又把自己要去城北探查的事说了。郑开让她小心行事,又派了两个衙役暗中跟着,以防不测。
城北的周家大宅,白日里看着比夜里更气派。
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崭新的青色短褂,腰里别着木棍,精神抖擞。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来送货的,有来谈生意的,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商贾模样的人,被管家客客气气地迎了进去。
李令曦绕到了周家侧面那条巷子,沿着巷子一直走到周家后院的位置,才停下脚步。
此处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上还加了铁蒺藜,显然是防着人翻墙用的。
李令曦抬头看了看,墙高约莫两丈,以她的身手翻过去倒不难,但那些铁蒺藜有些棘手。她略一思索,从袖中取出一根金钢丝,线头系着一枚铜钱,然后她将铜钱往墙头一抛,铜钱在铁蒺藜之间绕了几圈,丝线缠住了一根突出的砖缝。她拽了拽,丝线绷得很紧,足够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丝线,脚蹬墙面,三两下就翻上了墙头,避开铁蒺藜,轻轻落在院墙内侧。
后院和前天夜里来时一样安静。几棵梧桐树立在角落里,只剩零星残叶的枝条在风中摇晃。那口井还在原地,乍一看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但李令曦敏锐地注意到那井沿上新贴了一张符,不是前天夜里她走后周源贴的那张,这张符的颜色更深,朱砂更红,符文也更复杂。
她轻脚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
这张符她认得,是“血祭符”。此符需要用人血来画,而且必须是至亲之人的血。画符的人要用自己的血来“喂”这张符,让符纸吸收他的生命力,才能发挥最大的效力。
难道是周源用自己血画的符?
不对。
这张符上的血不是周源的。
李令曦凑近闻了闻,血腥味很淡,但混着一种特殊的草药气息——那是“续命草”的味道。续命草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药材,能延缓血液凝固,让血符的效力持续更长时间。但这种草药有一个副作用——它会改变血液的气味,让血的主人留下一种独特的“印记”。
这种印记,只要施术者不死,就永远不会消失。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在上面画了一道追踪符,然后贴在井沿的血符上。追踪符微微发光,像在“读取”血符上的信息。片刻后,符纸化作一只细小的光蝶,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后朝宅子深处飞去。
李令曦跟着光蝶,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来到周家内院。
内院比后院精致得多,雕梁画栋,花木扶疏。院中有一棵桂花树,正值花期,满树金黄,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光蝶在桂花树前停下来,绕着树干转了三圈,随即消散。
李令曦走到树下,抬头看去。
这棵桂花树有些年头了,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在树冠的中心位置有一个鸟巢大小的东西,被树叶遮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令曦纵身跃上树枝,拨开树叶,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个陶罐,黄泥封口,罐身刻满了符文。她小心翼翼取下陶罐,捧在手里轻摇,能听见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音。
她凑近罐口仔细嗅,隐约有血腥味和那股特殊的续命草的气味。
周源在用这些血维持那口井的封印。
可这些血如果不是周源自己的,那会是谁的?
李令曦把陶罐放回原处,跳下树来。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桂花树下,闭上眼睛,仔细感应周围的能量流动。
果然,这棵桂花树也是整个“聚财局”的一部分。
周家新宅建在乱葬岗上,原本阴气极重,不适合活人居住。但周源请人布了这个“聚财局”,用桂花树的阳气来压制地底的阴气,再用那口井作为阵眼,把黄家的气运“锁”在自家宅基下面。这样一来,周家既能享受黄家的财富,又不会被阴气所伤,一举两得。
好一个精妙的布局。
可这个布局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需要不断用人血来维持。一旦血祭中断,封印松动,地底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气就会瞬间爆发出来,到时周家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周源也知道这个缺陷,所以他才不惜用人血来维持这个局。他已经陷得太深,荣华富贵就像毒药,让人一上瘾便再也轻易戒不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5章
城南菜市场挖出骨缸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太康府。
茶馆里, 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讲着“黄家冤魂二十年不散”的故事,说得唾沫横飞,引得满堂喝彩。
街头巷尾, 三三两两的人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有人说是周家发家不正遭了报应, 有人说黄家当年那桩事果然有蹊跷, 还有人说那个外乡来的女道士是真有本事的, 连知府大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说啥的都有, 但有一点大家都心照不宣——周家,怕是要倒大霉了。
此刻周家,周源坐在自家书房的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桌上摊着一封信,是他安插在县衙的眼线刚刚送来的——
“郑开已命人彻查骨缸案,疑与二十年前黄家事有关。黄家后人黄粱已被接入县衙, 对外声称协助查案,实为保护。”
周源盯着这几行字,眼里血丝蔓延。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 “胡先生来了。”
周源猛地站起来:“快请!”
胡先生大名胡不归, 就是二十年前替周家布下“移星换斗”局的那个风水先生。此人来历成谜,没人知道他从何处来,也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
周源只知道他术法高深, 尤其擅长堪舆之术和符咒之法, 为人阴鸷狠辣, 心机深沉,用周源他爹的话说,“这位胡先生啊, 是天底下最难缠的人”。
二十年过去,胡不归从一个中年汉子变成了六十多岁的老头,但他那双三角眼还是如刀般锐利。他走起路来依然一瘸一拐,身子微往左边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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