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氏……”她喃喃念道。


    “什么?”郑开凑过来。


    “这上面刻着‘黄氏’两个字。”李令曦把陶片递给他,“大人,这口缸很可能是黄家祖上之物。”


    郑开接过陶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他相信李令曦的判断。这位的本事,他是领教过的。


    “李道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黄家那桩事,二十年前就传得沸沸扬扬,本官也听说过。可那都是些怪力乱神的说法,当不得真。你今天既然来了,又看出了这些门道,不如跟本官说说,你到底怎么看的?”


    李令曦沉吟片刻,还是把黄粱找她的事、以及这几日走访的发现,简要地说了一遍。她没有提周家那口井的事,那口井的秘密太大了,她需要更多证据才能开口。


    郑开听完后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手指在腰间不断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过了一会儿,他道:“你的意思是,有人用了邪术,把黄家的财运‘搬’到了别处?”


    “不是‘别处’,就是周家。”李令曦纠正道,“大人,您想想,黄家败落之后,谁家发得最快?谁家一夜之间从无名小卒变成了太康府首富?”


    郑开不说话了,手不自觉的捋上了胡须。


    他不是不知道周家的事,只是以前从来没把这些事跟黄家联系起来。现在听李令曦这么一说,很多以前觉得蹊跷的事,忽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比如周家那笔来路不明的本钱,比如周家发家的速度,比如周家这些年顺风顺水、一点波折都没有的财运……


    “可这些都是推测。”他又道,“没有切实的证据,本官不能拿周家怎么样。”


    “所以眼下我们需要证据。大人,这口骨缸,就是第一个证据。”


    郑开有些不解:“可这口缸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有人在黄家的地界上动了手脚。”李令曦指着缸里的骨头,“这些骨头不是普通人,很可能是黄家的族人。大人不妨查一查,二十年前,黄家除了那几口人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族人失踪或者意外死亡的?”


    郑开的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就算查出来,也未必能跟周家扯上关系。时间太久远了,很多证据可能都消失了。”


    “那就让证据自己说话。”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在缸口绕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符纸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缸底。


    缸里的骨头忽然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咯”声,好像有人在里面翻身。


    围观的百姓吓得齐刷刷后退了好几步,几个胆小的尖叫出声,连郑开都脸色发白,衙役们下意识摸向腰间的佩刀。


    “别怕。”李令曦沉声安抚众人,“贫道只是在问它们一些事情。”


    她闭上眼睛,凝神感应。


    缸里的骨头在“说话”,用一种古老的隐秘的方式在诉说。那些被镇压了二十年的亡魂,感应到她的法力之后,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它们之中有的是被活埋的,有的是被毒死的,有的是被割喉之后扔进来的,死法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在黄家出事前后,被同一个人害死的。


    那个人是个跛脚的男人。


    李令曦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郑开:“大人,这些骨头里至少有七个人是枉死的。他们死前都见过同一个凶手,一个跛脚的男人,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子,说话慢吞吞的。”


    郑开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能跟死人说话?”


    “不是说话,是感应。”李令曦轻轻擦拭额头的汗,“它们怨气太重,压了二十年,已经快要压不住了。今天这口缸被挖出来,不是巧合,是它们自己‘浮’上来的。它们等不了了。”


    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这道长真神了”,有人说“黄家的事果然有蹊跷”,还有人说“周家这些年顺得邪门,该不会是……”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郑开扫了人群一眼,沉声道:“都散了吧!这是官府办案,闲杂人等不得围观!”


    百姓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慢慢散去。有几个胆大的还想留下来看,被衙役赶走了。菜市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的脚印和散落的菜叶子,还有那口大缸孤零零地摆在空地上。


    郑开小声问:“你实话告诉我,这事跟周家到底有没有关系?”


    李令曦没有隐瞒:“我可以很明确地说,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但周家现在势大,没有确凿证据,您暂时动不了他。”


    郑开咬牙:“那怎么办?”


    “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贫道昨夜已经见过周源了,他比咱们还急。而越是急,就越容易出错。”


    郑开点点头,没有多问:“行,本官信你。你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贫道需要一个人,黄家的后人,黄粱。他手里有些线索,对查案有帮助。大人能不能安排他暂时住在县衙,一为保护他的安全,二也方便他随时提供信息。”


    郑开二话不说,痛快地答应了,当场吩咐两个衙役去把黄粱接来。


    李令曦又在那口缸边停留了片刻,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安魂符贴在缸沿上。符纸一贴上去,缸里那些骨头便不再发出“咯咯”的声音,静如一潭死水。


    “再忍忍,就快了。”李令曦轻声说。


    回到客栈已是午后,客栈不再供饭食。雪芽借厨房的锅灶煮了面,端来窗前,两人一起吃。清汤面上飘着几片菜叶子,还打了两个荷包蛋,热乎的吃下去胃里很舒服。李令曦心中想着事,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


    “大人,”雪芽吃得快,吃完后问她,“您说那些骨头是黄家的族人,那周家也太狠了吧?抢人家的钱还不够,还要杀人?”


    李令曦放下筷子:“不一定是周家直接动的手,那个风水先生很可能才是真正的凶手。他替周家布了那个‘移星换斗’的局,需要用活人的血来封阵,所以才杀了那些黄家人,把他们的骨头埋在黄家的地界上。”


    “用活人的血来封阵?”雪芽瞪大了眼睛,“那得杀多少人?”


    李令曦面色凝重:“缸里有七个人的骨头,但我感应到的怨气不止七个。”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还有更多?”


    “周家那口井底下还有,而且那口井底下压着的不只是骨头,还有黄家的气运。二十年来,周家一直在用那些东西维持自己的富贵。一旦井底的封印破了,周家二十年积累的富贵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雪芽听得头皮发麻:“那……那周源现在岂不是整日担惊受怕??”


    “他担惊受怕?他那叫罪有应得。”李令曦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雪芽,你下午去一趟城南,找王婆婆再问问她关于那口井的事。她在这条街上住了几十年,周家那口井是什么时候打的、谁打的、打过之后有什么异常,她说不定知道一些。”


    “好。”雪芽应了一声,又犹豫道,“大人,您呢?”


    “我去找一样东西。”李令曦站起身,“黄粱说,那个风水先生走的时候他二叔给了他一包银子。那包银子是黄家的,上面应该留有黄家的气息。如果我能找到那包银子,就能顺着那条线找到那个风水先生的下落。”


    “可都二十年了,那包银子还能找到吗?”


    “就算找不到银子,我也要找到找那个风水先生。”李令曦望向城北的方向,“他不可能凭空消失,二十年了,如果他还活着,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用同样的手法害人。这种邪术,用过一次就会上瘾,停不下来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黄粱说过,那个风水先生是跛脚的。一个跛脚的人,特征这么明显,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只要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就一定能找到他。”


    午后,雪芽去了城南找王婆婆,李令曦则去了黄粱住的客栈。


    身子羸弱的黄粱正在屋里咳血,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一点血色都没有。见李令曦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被李令曦按住了。


    “黄先生,你别动。”李令曦在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递给他,“这是贫道自己配的药,能暂时压制你的咳疾。吃了它,你今天就能少咳几次。”


    黄粱接过药丸,看都没看就一口吞了下去。倒不是他不怕死,而是他此时对李令曦已经完全信任了。一个愿意帮他查二十年前旧案的人,就算真想要他这条烂命,他也认了。


    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胃里升起,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黄粱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似乎轻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竟然真的没有咳嗽。


    “多谢道长。”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相比之前有力气多了。


    “黄先生,你二叔当年给那个风水先生的那包银子,你还记得是什么样子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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