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李令曦站过的地方,盯着那口井看了很久,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了井沿上。


    符纸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井底的缝隙里。


    翻涌的怨气渐渐平息了。


    周源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很快,好像在逃避什么。可不管他走得多快,身后那股阴冷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就像有一双眼睛,从井底深处死死地盯着他。


    盯了二十年。


    那天夜里从周家回来后,李令曦在客栈的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清冷月色透过窗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寂。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在周家后院看到的一切——那口井,井沿上的符文,压在上面的“泰山石敢当”,还有周源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她游历四处,探查了很多地方,没有一个寻常人像周源这样反应如此之快,而且他的反应也不是发现有人闯入的警觉,而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本能的恐惧。


    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查这口井,甚至早就知道来的会是一个“懂行”的人。所以他才会在那口井上布下那么多层禁制,才会在发现她之后第一时间出言威胁,在她离开后立刻去井边贴符镇压。


    而这些反应本身,就是一个破绽。


    一个心里没鬼的人,绝不会在深更半夜跑到后院的井边贴符。一个问心无愧的人,不会在被人问起“这富贵是怎么来的”时,脸色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李令曦缓缓睁开眼,从枕边摸出那本随身携带的《风水异闻录》,翻到“运财术”那一章。这本古旧的书上记载着一种叫做“移星换斗”的邪术,据说可以将一家的财运转移到另一家去。


    施展这种术法需要满足几个条件:一是要找到两家地脉的“气口”,二是要在气口处埋下镇物,三是要在特定的时辰做法,最后还要用至亲之人的血来“封阵”。


    “至亲之人的血。”李令曦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落在书页上那行小字上:“非至亲之血不可封,非血亲之命不可启。启封之时,血债血偿。”


    李令曦盯着那行字看,有些摸不着这里边的意思,忽尔脑中白光一闪,想起王婆婆说的那句话——“周家那宅子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东西呢。”


    底下埋的那些东西,会不会不只是财宝?


    她合上书,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可脑子里那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旋转,根本停不下来。一会儿是黄粱那张蜡黄的脸,他说“二十年了,我连觉都睡不安稳”时那种疲惫到骨子里的语气,一会儿又是王婆婆说“别查了”时那种既恐惧又无奈的眼神。


    这太康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


    第二天一早,李令曦还没起床,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叫,有人在跑动,还有人在哭嚎。她披上外衣推门出去,雪芽也正好从隔壁房间出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大人,下面怎么了这么吵?”雪芽揉着眼睛问。


    “下去看看。”


    两人下了楼,发现客栈大堂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什么。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有些不好。李令曦走过去问了一声,掌柜的看见是她,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道长,出事了。城南那边……挖出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掌柜的左右看了看,拿手挡在嘴边:“骨头,好多骨头。今天一早,城南菜市场那边修路,工人们挖地基,结果挖着挖着锄头碰到了硬东西。大家伙扒开土一看,是一口大缸,缸口用泥封得严严实实的。工人们还以为是古董,就把缸搬上来敲开了泥封……”


    “结果那缸里里面全是骨头,人的骨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像叠柴火一样,一摞一摞的,数都数不清!”


    雪芽瞪大了双眼,发出轻轻的抽气声。


    “报官了吗?”李令曦问。


    “报了报了,县衙的人已经去了。”掌柜的擦着额头的汗,“可这事邪门啊,那地方以前是荒地,后来改成菜市场,这么多年了,怎么现在才挖出来?有人说,是那地方的风水被破了压不住了,那些东西自己浮上来了。”


    李令曦心头一动:“那地方,离黄家老宅有多远?”


    掌柜的一愣,想了想:“不远,就隔了两条街,走一炷香就到。怎么,道长觉得这事跟黄家有关?”


    李令曦转身对雪芽说:“走,去看看。”


    一柱半香之后,两人赶到了城南菜市场,那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挤得密不透风,有的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有的站在高处的台阶上伸着脖子,还有几个胆大的小孩爬到墙头上坐着,被大人们呵斥着赶下来。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像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陈年旧气。


    李令曦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


    菜市场中间的空地上果然摆着一口大缸。粗陶制作,颜色发黑,表面布满了裂纹,有些地方还长着青苔。几个衙役正蹲在缸边,用木棍小心翼翼地翻看里面的东西。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脸色铁青,正是太康府的知府郑开。


    说来也巧,这位郑大人正是李令曦在宜原县那个案子里打过交道的郑县令。此人刚正不阿,清廉自持,只是性子急躁了些,说话直来直去,在官场上不讨喜。在李令曦的协助下他破获了那起有关采生折割的大案,也因此得以升迁。


    “郑大人。”李令曦走过去,合掌行礼。


    郑开回头,看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既惊喜又无奈的苦:“李道长,咱们又见面了,只是没想到一见面还是跟案子有关。”


    “瞧大人这话说的,好像是贫道给您带来了晦气似的。”李令曦抿嘴轻笑,走到缸边,低头往里看。


    缸里的骨头码得整整齐齐,确实像叠柴火一样,一层压一层,且每层之间还隔着薄薄的石灰,应是用作防腐的处理。骨头颜色发黄发暗,显然年代久远,但保存得异常完好,连细小的指骨都一根不缺。最上面一层是一颗头骨,面朝上,两个黑眼眶对着天空,好像在无声地控诉什么。


    “大人,这些骨头可查出是什么来历了?”李令曦问。


    郑开摇头:“仵作正在验,初步看,至少是二十年前的骨头了。缸里有石灰和木炭,是用来防腐的,说明埋的时候是有意为之,不是随便丢弃。”


    他略一停顿,身子倾向李令曦低声道,“更邪门的是,那缸底下还压着一张符。”


    “符?”


    “对,黄纸朱砂,写的东西高深莫测没人看得懂,方才已经让人去请懂行的来看了。”说着,郑开这才想起李令曦的老本行来,露出期待的表情,“正好,李道长你既然来了,不如帮本官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4章


    李令曦正有此意, 便径直走到缸边,俯下身去探查。她先看了看缸底,最底下的石灰层已经被人翻开, 下面压着的一张黄符露了出来。符纸已经发脆, 边缘有些破碎, 上面的朱砂字迹还能勉强看清。


    她仔细辨认了一番, 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大人, 这张符是镇魂符。”


    “镇魂符?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镇压亡魂, 让它们不得超生。”李令曦站起身,“而且这不是普通的镇魂符,是加了锁的。这口缸里埋的不是普通的尸骨,而是被当作‘镇物’用的祭品。”


    郑开的脸色更难看了:“祭品?祭什么?”


    李令曦问他:“大人,这口缸埋的位置,你可知道原来是什么地方?”


    郑开转头看向身边一个衙役,那衙役翻了翻手里的图纸:“回大人, 这块地以前是荒地,再往前推,是……是黄家的产业。黄家败落后, 这块地被官府收了, 后来改成了菜市场。”


    黄家,又是黄家。


    李令曦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黄家老宅、巷口的老榆树、城北周家的新宅、乱葬岗上建的宅子、城南菜市场挖出来的骨缸……这些看似零散的地点,彼此之间绝对有关联, 如果在地图上标出来, 会形成一个什么图案?


    她闭上眼睛, 在脑海中勾勒着太康府的地形。黄家老宅在南城,周家新宅在北城,老榆树在黄家巷口, 骨缸在城南菜市场——这些点连起来,不正是一个……


    “大人,”她睁开眼,“这附近可还有别的井或者缸?埋在地下年代久远的,被人动过手脚的?”


    郑开一愣:“你等等。”他转头吩咐衙役,“去周边打听打听,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衙役领命去了。


    李令曦又伸手在缸沿上摸了摸,缸沿的泥土里嵌着一些细碎的陶片,颜色和缸体不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她捡起一块,对着光仔细看,陶片背面隐约刻着几个字,已模糊得看不清,但用手指摩挲能感觉到笔画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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