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习惯了。”李令曦给他倒了杯茶,“黄先生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
黄粱接过茶杯,手微微发抖:“老样子,咳得少些了。道长,您之前说三日后找我,可是有了什么眉目?”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简图,标注了几个位置:黄家老宅、巷口的老榆树、城北周家,还有一口井。
“这是贫道这几日走访的结果。”李令曦指着图纸,“黄先生,你家的老宅子虽然卖了,但那条巷子还在。贫道去看了,巷口那棵老榆树,你可还有印象?”
黄粱点头:“有印象,那棵树打我记事起就在了,爷爷说那是棵风水树,不能动,动了对家里不好。”
“你爷爷说得对,那确实是风水树。但贫道在那棵树千里,发现了一个石龛。”
黄粱一愣:“石龛?什么石龛?”
“一个巴掌大小的神龛,嵌在树千里被树皮包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石龛里有烟熏的痕迹,好像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后来又被人取走了。”
李令曦看着他,“黄先生,你仔细想想,你家出事之前可有人在那棵树上动过手脚?”
黄粱皱起眉头努力回忆。二十年光阴,很多记忆都已模糊不清。他想了很久,忽而眉头一松。
“道长,我记起来了。出事前大半年,有个风水先生来过我家。那人是我二叔请来的,说是要给家里看看风水,调整调整。他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又在巷子里走了好几趟,最后在门口那棵榆树前站了很久。我当时还小,不懂事,跑过去问他看什么,他摸了摸我的头,说,这棵树是好树,能保你家财运。后来他走的时候二叔给了他一笔钱,数目不小。”
“那个风水先生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年纪不大,三四十岁,留着山羊胡子,说话慢吞吞的。”黄粱努力回忆,“对了,他走路有点跛,左腿好像比右腿短了一小截,走起路来身子微微往一边歪。”
李令曦心头一动:“跛脚?”
“对,跛脚。”黄粱肯定地说,“我之所以记得这个,就是因为后来那个扛柴火的老人也是跛脚的。我当时觉得邪门,怎么又来一个跛脚的?但那时候家里乱成一团,谁也没心思多想。”
李令曦沉默不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子里飞速转动。
跛脚的风水先生,跛脚的老头,断了脚的黑铁锅——这三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那个扛柴火的老头如果是铁锅变的,那之前来黄家看风水的跛脚先生会不会也不是人?
“黄先生,你家出事之后,那个风水先生可曾再来过?”
黄粱摇头:“没有,我家一出事二叔就去找他了,可那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二叔在附近几个县都找遍了,也没人见过他。”
“那你二叔现在还在世吗?”
“不在了。”黄粱的声音低下去,“出事后的第二年,我二叔就病死了。他死之前还喊了那个风水先生的名字,说是他害了我们。”
“那个名字你可还记得?”
黄粱皱眉想了许久,摇头:“实在记不得了,二叔只提过一次,我当时年纪小,没往心里去。后来想查,可连个线索都没有。”
李令曦点点头,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图纸上周家的位置。
“黄先生,你对周家了解多少?”
黄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再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恨意:“周家以前住在城北的一条小巷子里,做的是小本买卖,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周源他爹周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见谁都点头哈腰,连说话的声气都低人三分。可周源不一样,这小子从小就鬼精鬼精的,眼睛总滴溜溜地转,看人的时候就像在掂量你值几两银子。”
他咳嗽了几声,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又接着说:“我家出事那年,周源也就二十出头,在街上开了间小铺子卖些杂货。可我家一败落,他家的生意忽然就红火起来了。先是在城北盘下了三间大铺面,开的是绸缎庄,进的货比谁都好,价格比谁都低。不到半年又把城东的一家酒楼买了下来,改成了当铺。再后来,又买了田,盖了新宅子,出手阔绰得很。”
“你可曾查过他那些本钱是从哪儿来的?”
“查过。”黄粱咬牙,“可查不出来,他自己说是以前攒下的,可谁信?一个卖杂货的小商贩,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那些钱。我去问过他以前的邻居,可那些人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含含糊糊说不清楚。后来我才知道,周源给那些人都塞过银子,让他们别乱说话。”
李令曦听完后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又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黄先生,你可知道周源的名字里,那个‘虞’字,是哪个虞?”
黄粱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好像是……‘虞美人’的虞?就是上面一个虎字头,下面一个吴字那个虞。怎么了?”
李令曦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
“黄先生,你回去之后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周家和那个风水先生的事,事无巨细都写下来。哪怕是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都不要漏掉。”她站起身,“贫道还要去一个地方,就不多留了。”
黄粱也站起来,犹豫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道长,这是……这是我这几年攒下的一点银子,不多,算是……算是给您的酬劳,您别嫌少……”
李令曦看了一眼,布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都起了毛,袋口打的是死结,生怕里面的东西掉了。她把东西推了回去:“黄先生,这钱你留着看病,贫道不是冲着钱来的。”
黄粱眼眶有些发红,把布包收回,紧紧攥在手心里。
李令曦带着雪芽走出茶楼,太阳渐渐高升,金灿灿的阳光洒向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
雪芽追上李令曦的脚步:“大人,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找个人。”李令曦加快脚步,“你还记得昨天傍晚咱们从黄雀巷出来时,在巷口遇到的那个老婆婆吗?”
雪芽点头:“记得,她还劝咱们别查了,说那件事邪乎得很。”
“她住在这附近,我昨日打听过了,她姓王,人称王婆婆,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多年。黄家的事她肯定知道些内情。”
两人沿着街边一路走一路打听,终于在一座破旧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李令曦伸手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贫道李令曦,昨日在巷口与老人家有一面之缘,特来拜访。”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婆婆探出头来,看见是她们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得复杂。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3章
“老人家, 贫道有几句话想问,不知方便不方便。”
王婆婆面露犹豫,最终还是把门拉开了:“进来吧。”
院子很小, 角落处堆着些破坛烂罐, 墙角种着一丛指甲花, 开得正红艳艳。
王婆婆把她们让进堂屋, 自己去厨房倒了两碗热乎的粗茶。
“道长想问什么?”王婆婆在对面坐下,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老人家, 二十年前黄家那件事,您可还记得?”
王婆婆的脸色微微一变,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怎么会不记得?在那条巷子住了几十年,黄家的事,我是一点一点看在眼里的。”
“那您可曾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王婆婆抬起头,看着院墙外, 目光渺远得像在看二十年前的那些日子。
“那件事发生之前半年,黄家曾来过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风水先生,穿一身灰布衣裳, 走路一瘸一拐, 说话慢悠悠的。他在黄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黄家二老爷亲自送到巷口,还给了他一大包银子。”
“那之后呢?”
“之后, 那棵树就不对劲了。巷口那棵老榆树在我小时候就有了, 枝繁叶茂, 夏天乘凉最舒服。可那个风水先生走后,那棵树就开始枯。叶子发黄,掉得满地都是, 树枝也干了,风一吹就断。我起初以为是天旱,没在意。可后来……后来出了那桩事,我才琢磨过来,那棵树的变化,跟黄家的倒霉是连在一起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棵树活了那么多年,怎么就偏偏在那一年枯了呢?”
李令曦没有打断她,静静地听着。
“出事那晚,我也听见了马蹄声。”王婆婆抬起头说。
雪芽一下坐直了身子。
“我住的地方离巷口不远,那晚我起来小解,听见外面有动静,就趴在门缝往外看。”王婆婆的眼睛眯了起来,“我先是看见一队黄衣服的,骑着马从巷子里出来。紧接着是一队白衣服的,再后来是青衣服的。三队人马整整齐齐,像军队一样,往北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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