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又说:“不过,黄先生,贫道有个条件。”


    “道长请说。”


    “从今日起,你须听贫道安排。贫道问什么,你答什么。贫道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若有隐瞒,或自作主张,这事贫道就不管了。”


    黄粱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全听道长安排!”


    李令曦点点头,站起身:“那好。你先回去,把身体养好。三日之后,贫道自会去找你。”


    黄粱有些失望,但还是起身告辞。他拄着竹杖,一步一喘地走下楼梯,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雪芽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忍不住叹了口气:“师父,他好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李令曦重新坐下,翻开那本古籍,“但黄家的事,确实蹊跷。”


    “师父,您觉得,那些骑马的……真的是财宝变的吗?”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雪芽,你听过‘运财术’吗?”


    雪芽摇头。


    “道家有一种说法,财富是有灵性的。”李令曦缓缓道,“积善之家,财源滚滚;积恶之家,财宝自散。但还有一种更邪门的术法,可以将一家的财富,‘搬运’到另一家去。”


    “搬运?怎么搬运?”


    “符咒、阵法、还有……风水局。”李令曦合上书,“黄家那口井水位下降,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黑,这不是自然现象。是地脉被动了手脚。”


    雪芽瞪大了眼睛:“师父,您是说……有人故意要害黄家?”


    “现在还不能确定。”李令曦站起身,“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巫师,来得太巧了。黄家几代人积累的财富,偏偏在他来之后出了事。这不是巧合。”


    “那他是……”


    “要么是同谋,要么是主谋。”李令曦走到窗边,望向城南的方向,“雪芽,收拾东西,咱们去城南走走。”


    “现在?”


    “现在。”


    城南,黄雀巷。


    二十年过去,这条巷子变了很多。青石板路还在,但两边的高墙已斑驳,墙头上长满了杂草。黄家的大宅早已换了主人,新主人姓钱,是个做粮食生意的商人。门楣上的“黄宅”也已变成了“钱宅”。


    物是人非。


    李令曦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而是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雪芽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


    走到巷尾时,李令曦停下了脚步。


    巷尾有一棵大榆树,树冠巨大,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像老人的脸一样皲裂。树下有个圆石墩子,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常年有人坐的。


    李令曦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忽略那粗糙的触感,她感知到一片冰凉,是从树心里透出来的阴渗渗的凉。她把掌心紧贴在树干上,闭上眼凝神感应。


    片刻后,她睁开眼,收回手。


    “大人,这树有什么问题吗?”雪芽小声问。


    “这棵树被人动过手脚。”李令曦蹲下身查看树根。树根裸露在地面,盘根错节像一条条蟒蛇。其中一条根上隐约能看到几道刻痕,已经被生长出来的树皮包住了大半,仔细看能辨出是符文的形状。


    “这是……镇物?”雪芽也蹲下来。


    “不是镇物,是阵眼。有人在这条巷子里布了一个大阵,阵眼就在这棵树上。黄家宅子的风水就是被这个阵破掉的。”


    “这么毒,那……那是谁布的?”


    “目前还不知道。”李令曦摇头,“但这个人一定很懂风水,而且,他对黄家一定很熟悉。”


    她绕着树走了一圈,在树的背面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石龛,嵌在树千里,被树皮包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石龛里空空如也,边缘有明显的烟熏痕迹,应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后来被人取走了。


    “这里本来有东西,后来被人拿走了。”李令曦指着石龛。


    “什么东西?”雪芽凑过去瞧。


    “如果是布阵用的,应该是某种能承载咒力的器物,比如铜钱、符纸,或者……”她眯了眯眼,“人的骨头。”


    雪芽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李令曦身边靠了靠。


    李令曦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走吧,明天再来。”


    两人走出巷口时,李令曦停下了脚步。


    巷口对面站着一个老婆婆,七八十岁,腰背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银白的发丝梳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脸像风干的橘子皮,长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地亮。


    她盯着李令曦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沙哑地问:“你是道士?”


    李令曦合掌行礼:“贫道李令曦,老人家认识我?”


    “不认识。”老婆婆摇头,“但我看你从黄家那条巷子出来,就猜你是来查那桩事的。”


    “老人家知道黄家的事?”


    老婆婆叹了口气:“知道,这太康府谁不知道?二十年了,说起来都邪门。”


    她朝李令曦走了两步,讳莫如深地道:“姑娘,老婆子劝你一句,别查了。那件事邪乎得很,查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老人家为何这么说?”


    老婆婆摇了摇头,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李令曦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担忧和怜悯,还有一丝隐晦的恐惧。


    雪芽看着老婆婆远去的背影,小声说:“大人,这个老婆婆好像知道些什么。”


    “她知道,但不敢说。”李令曦收回目光,“这太康府知道黄家那件事的人不少,但愿意开口的恐怕不多。”


    “为什么?”


    “因为害怕。”李令曦转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怕说出来,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


    李令曦在房里打坐,雪芽在一旁磨墨,磨着磨着,她问:“大人,您说那个周源,他知道自己家里那些钱是从黄家来的吗?”


    李令曦睁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知道,要不然他家怎么一夜之间就富起来了?”


    “那你再说说,他是怎么知道那些钱会跑过去的?”


    雪芽动作一顿。


    是啊,如果那些财宝真的是自己“跑”过去的,周家又怎么知道它们会来?除非……


    “除非他事先就知道!”雪芽脱口而出。


    李令曦轻轻笑了笑。


    雪芽明白了:“大人,您是说……周家跟那个巫师有关系?”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李令曦重新闭上眼,“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周家,绝不是无辜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冷冷地照着这座古城。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像一声声叹息。


    这一夜,黄粱失眠了。


    他躺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那些画面。


    爷爷吐血倒下的样子,父亲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报仇”的样子,母亲改嫁那天头也不回地走了的样子……


    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他坐起身,点亮油灯,昏黄的烛光照着他苍白的脸。他又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佩是爷爷留给他的,成色很好,通体碧绿,雕着一只蝙蝠。蝠,福也。爷爷说,这是黄家祖上传下来的,能保佑子孙福寿绵长。


    可黄家的福,早就没了。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攥得生疼。


    “爷爷,”他喃喃道,“您在天有灵,保佑我……一定要查出真相。否则,我死不瞑目。”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好似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回应了他。


    黄粱依照李令曦的嘱咐,在在客栈里等了三日,这三日可以说是度日如年。


    他的身子骨确实不行了,大夫说他这是积劳成疾,加上早年受了风寒没有及时医治,肺里已经烂了一块,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命硬。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年咳血咳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咳就是大半碗,红艳艳的看着十分吓人。可他不敢死,也不敢停下来。黄家就剩他一个人了,如果他也闭了眼,那桩事就真的永远没人知道了。


    第三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洗漱,把那件旧衣穿戴整齐,又把爷爷留下的玉佩贴身藏好。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活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他扯出个苦笑,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清晨的太康府还没完全醒来,街上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炊烟袅袅,伴着初秋的薄雾缓缓飘荡。黄粱穿过两条街,到了清风居茶楼门口,发现李令曦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似在等人。


    黄粱走过去,在对面坐下:“道长,您起得真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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