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宅子卖了,铺面卖了,田产也卖了。一家人挤在城南一间破屋子里,连饭都吃不上。黄老太爷的四个儿子,三个染病死了,一个疯了,跑出去再也没回来。儿媳们改了嫁,孙子孙女们送了人。
黄家三代积累的财富,就这样烟消云散。
而城北,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一户人家却在一夜之间暴富起来。开了绸缎庄,买了田产,盖了新宅,成了太康府新的首富。
没有人知道这家人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只有黄家的人知道,因为那些钱原本是他们的。
可他们拿不回来,不仅拿不回来,也说不清楚。
说出去,谁信?
财宝变成人骑马跑了?
这不是笑话吗?
黄家剩下的最后一个人,是黄老太爷的小孙子,叫黄粱。
那年他才十二岁,眼睁睁看着家道中落,亲人离散,从锦衣玉食的少爷变成了街头乞讨的乞丐。他恨,恨那个巫师,恨那些骑马的人,恨赵家,更恨自己那天晚上没有拦住那些财宝。
二十年过去了。
黄粱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中年人。他辗转各地,做过苦力,当过学徒,摆过地摊,什么都干过,可始终没能翻身。那场噩梦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压了整整二十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在打听周家的消息。
周家这些年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周老太爷早就死了,他的儿子周源继承了家业,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太康府最有钱的人。
可黄粱知道,那些钱是黄家的,是黄家三代人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被他们用卑鄙的手段抢走了。
可他没有证据。
他能说什么?说你们家的钱是我们家的,因为二十年前我家财宝变成人骑马跑到你们家去了?这不是疯话吗?
他只能忍,忍,忍了二十年。
直到有一天,他听说县里来了个女道士,算命极准,能断阴阳通鬼神。听人说姓李,叫李令曦,是玄门正宗,法力高强,很多疑难杂案到了她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黄粱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拖着病体,去了县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这些年积劳成疾,他的身子已经垮了,咳嗽吐血,骨瘦如柴。如果再不把这件事弄清楚,他就算死了也闭不上眼。
他要问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骑马的,到底是什么?
黄家的财富,到底是怎么丢的?
周家,到底是怎么发家的?
这些疑问,像二十年的毒瘤深深扎在他心里,不挖出来他死不瞑目。
于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黄粱走进了李令曦在县里摆摊的那间茶楼。
李令曦在县里最热闹的东街口一间叫“清风居”的茶楼里摆着卦摊。
茶楼有两层,一楼散座,二楼雅间。掌柜姓孙,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见李令曦师徒二人在这里摆了三日摊,算的卦准得出奇,便主动把楼下靠窗的位置让出来给她们用。一来是图个热闹,二来他自己也有私心——有这位神算道长在,他的生意都好了三成。
这日午后,茶楼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坐在角落里下棋,偶尔传来一两声“将!”“吃!”的吆喝。跑堂的伙计靠在柱子上打瞌睡,几只苍蝇在桌上嗡嗡地飞,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亮斑。
李令曦坐在窗边的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手里转着三枚铜钱,不知是在看卦还是在发呆。雪芽坐在她对面,托着腮帮子打哈欠,一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大人,”雪芽忍不住开口,“咱们在这儿都待了半天了,一个正经生意都没有。就几个大娘来问姻缘,还有卖布的老陈来问丢了的骡子能不能找回来……什么时候才能遇上个大案子啊?”
李令曦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着急什么。”
“可咱们盘缠快用完了呀!”雪芽急了,“昨儿我算了算账,就剩不到三两银子了。再没生意,咱们就得睡大街了。”
李令曦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睡大街也不是没睡过。”
雪芽噎住了。
确实,跟着大人这些时日,睡破庙、睡荒坟也算是家常便饭了。睡大街算什么?可问题是,若真到了睡大街的地步,那传出去多不好听……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慢慢地挪着步子往里走。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的灰布长衫。他脸色蜡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久病之人。左手拄着一根竹杖,走两步喘三下,每走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进了门,四下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李令曦身上。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在李令曦对面坐下。
“你……就是李道长?”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
雪芽精神一振,连忙坐直了身子。
李令曦放下书,打量了他一眼:“正是。阁下是……”
“在下黄粱。”男子自报家门,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城南……黄家的。”
李令曦微微挑眉。城南黄家,她来县里这几日没少听人提起。二十年前太康府的首富,一夜之间家道中落,万贯家财化为乌有。
各种传说都有,但有一点所有人都认同——黄家的败落,实在邪门得很。
“黄先生找贫道,所为何事?”李令曦问。
黄粱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瘦得皮包骨,指甲发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像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中有了些神采:“道长,您信这世上有鬼神吗?”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黄先生信吗?”
黄粱苦笑:“我以前不信,我爷爷在世时,常说这世上没有鬼神,都是人心里有鬼。可……可我们家的事,如果不是鬼神,又怎么解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尘封了二十年的往事——
他讲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咳嗽几声,有时会盯着某个方向发呆,像在回忆那些已经模糊的细节。但大多数时候他的叙述是连贯的,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李令曦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他。雪芽听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茶杯端了半天忘了喝。
“……然后,我爷爷就吐血了。”黄粱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从那以后,黄家就完了。铺子关门,田产变卖,家里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我爹、我二叔、三叔、四叔,三年之内全没了。我娘改嫁了,我妹妹送了人,我……我一个人,从十二岁起,就在外面漂泊。”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道长,我不是来诉苦的。只是这些事,压在我心里二十年了,我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2章
他越说越激动, 咳嗽起来咳得脸都涨红了。雪芽连忙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才慢慢平复下来。
“道长, ”他放下茶杯, 沙哑嗓音中透着一丝期待, “我知道这事确实很邪门, 说出来别人都不信。可您是修行人, 您应该……应该能看出点什么吧?”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 又问他:“黄先生,你刚才说,那些骑马的人问的是‘周源家’?”
“是。”
“周源,就是现在城北周家的当家?”
“对,就是他家。”黄粱咬牙,“他家以前在太康府连个名号都排不上。可自从我家出事之后,他家一夜之间就富了起来。开铺子, 买田地,盖宅子,出手阔绰得很。我打听过, 他家的钱, 来路不明。”
李令曦点点头:“黄先生,你这些年,可曾去周家打听过?”
黄粱苦笑:“去过不止一次, 可连门都进不去。周家如今家大业大, 门房都不让我靠近。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 在周家门前闹了一场,被家丁打了出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他撩起袖子, 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触目惊心。
“这是那一次留下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去了。不是怕死,是怕死了都没人知道真相。”
李令曦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柔和。
二十年来,这个人吃了太多苦。家道中落,亲人离散,自己病痛缠身,还要背负着这样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案。换作别人可能早就放弃了。可他没有,他还在找,还在问,还在等。
为的不是钱,是一个答案。
“黄先生,”李令曦开口,“这件事,贫道接下了。”
黄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道长,您……您愿意帮我?”
“不是帮你。”李令曦摇头,“是查清楚这件事。二十年前那桩事,若真如你所说,那就不只是黄家一家的悲剧,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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