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太爷下意识朝后院方向看去。


    那人继续说:“井水连着地脉,地脉通财源。你家那口井最近是不是水位下降得厉害?打上来的水是不是浑浊发黑?”


    黄老太爷的脸色更难看了,因为那人说的一点没错——最近半个月,后院那口古井确实水位下降得厉害,打上来的水带着一股子腥味,颜色发暗,都不敢拿来浇花。


    “你、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只是过路的。”那人转身朝门口走去,丢下一句话,“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黄老爷,好自为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刘头反应过来,拔腿追出去想拦,可那人已经消失在巷口,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黄老太爷站在院子里,脸色阴晴不定。管家老周凑过来小声道:“老爷,这人来路不明,说不定是骗子……”


    “可他说的井水的事,是真的。”黄老太爷皱着眉,“这事儿只有你我几个人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


    老周哑然。


    黄老太爷想了许久,最终还是一咬牙:“传我的话,从今晚起,加派人手守卫。前门后门,库房账房,都给我盯紧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是!”


    这天夜里,黄家灯火通明。


    二十多个护院家丁分成三班,轮流值守。前门两个人,后门两个人,库房门口四个人,账房门口两个人,连院墙根下都安排了人巡逻。黄老太爷亲自坐镇中堂,一宿没合眼。


    上半夜平安无事。下半夜,轮到老刘头带班巡逻。他提着灯笼沿着院墙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正要回去交差,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马蹄声。


    老刘头一愣。


    三更半夜的,谁还在街上骑马?


    他凑到门缝往外看,巷子里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然而那马蹄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好几匹马正朝这边跑来。


    “你们听见了吗?”老刘头疑惑地回头问身后的两个家丁。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一个摇头,一个点头又摇头,都不确定。


    马蹄声到了门口,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老刘头趴在门缝上,大气都不敢出。灯笼的光只能照亮门内三尺,门外的黑暗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


    等了许久,还是没动静。老刘头松了口气,正要转身——


    “吱呀。”


    门开了。


    但不是他开的。


    门从外面被缓缓推开,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夜风灌进来,吹得老刘头的灯笼剧烈摇晃,火光明明灭灭。


    门外站着一队人。


    骑着马,穿着鲜亮的黄色衣服,从头到脚,连马鞍上的垫子都是黄的。一共有七八个,排成两列,整整齐齐。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面容模糊,看不清长相,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黄光。


    老刘头吓得腿都软了,哆嗦着嘴唇想喊人,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领头的男人看着他,开口问:“请问,周源家在哪里?”


    他的声音轻飘平淡,没有任何感情,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老刘头张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周源家,也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可那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他不敢不回答。


    “我……我不知道……”他终于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那人没再说话,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拨转马头,带着那队黄衣人朝巷子深处走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静夜里的巷子里回荡。


    老刘头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着急忙慌地提起灯笼跑进内院,去禀报黄老太爷。


    “老爷!老爷!不好了!”他跌跌撞撞冲进中堂,扑倒在地,“外面、外面来了一队骑马的,全都穿黄衣服,问什么周源家在哪儿!小的、小的从来没听过这名字,就没理他们……”


    黄老太爷正在打盹,猛然被惊醒,听他这么一说,心头一紧:“什么黄衣人?几个人?”


    “有七八个!骑着马,浑身黄澄澄的,连眼睛都发着黄光!”老刘头哭丧着脸,“老爷,是不是……是不是那天那叫花子说的异象?”


    黄老太爷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快!快去看看!”


    他带着一群家丁急匆匆赶到前门,可巷子里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黄衣人?只有夜风呼呼地吹卷起几片落叶。


    黄老太爷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正要转身回去,守西门的家丁慌慌张张跑来:“老爷!西门那边也来了人!”


    “什么人?”


    “穿白衣服的,也骑着马!也问什么周源家!”


    黄老太爷心头一震,还没等消化这个消息,守东门的家丁也跑来了:“老爷!东边园门也有人!穿青衣的,骑马走了!小的拦都没拦住!”


    三队人马,从三个方向同时出现,都问的是同一个地方——周源家。


    黄老太爷脸上血色尽数褪尽,脚下一软,他忽然想起那巫师说的话——“你们家的财物有异象,恐怕要外流。”


    黄衣、白衣、青衣。


    金、银、铜。


    那些骑马的,根本不是人,而是黄家的财宝啊!


    “快追!”他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厉声嘶吼道,“快追回来!”


    家丁们连忙提着灯笼冲进巷子,可哪里还有人影?三队人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马蹄印都没留下。


    黄老太爷站在门口,浑身发抖。老管家老周扶着他,也是脸色惨白:“老爷……这、这可怎么办……”


    黄老太爷眉头紧锁没说话,忽然他想起什么,转身朝库房跑去。


    库房的门还锁着,锁头完好无损。他颤抖着手打开门,点亮油灯——


    银箱还在,金锭还在,绸缎布匹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


    黄老太爷顿时松了一大口气,瘫坐在门槛上。


    “还好……还好没丢……”


    老周也凑过来看了看,松了口气:“老爷,东西都在,您别自己吓自己了。那巫师的话,说不定就是吓唬人的……”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又怎么了?!”黄老太爷烦躁地问。


    一个家丁跑进来,神色古怪:“老爷,外面又来了个人……这回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扛着一捆柴火,也是问周源家在哪儿。”


    黄老太爷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什么阿猫阿狗都来问!给我打出去!”


    家丁们抄起棍棒冲出去。未几,外面传来几声吃痛的闷哼,然后便安静了。


    老周出去查看,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回来,脸色煞白。


    “老、老爷……”他的声音在发抖,“您看这个……”


    他抖着手把那东西放在地上。


    黄老太爷低头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一个铁锅。


    黑漆漆的,锅底还有烧焦的痕迹,锅沿缺了个口子,锅脚断了一只,只剩三只脚撑着,歪歪斜斜的。


    跛脚老人,扛着柴火,问周源家在哪儿。


    柴火,就是“薪”,那就是象征着财物啊!


    还有是“锅”,锅是铁打的,铁属金……


    黄老太爷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些骑马的,真的是黄家的财宝。


    金、银、铜,全跑了。


    只剩下一口破锅,还留下来问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就连这口仅剩的破锅,也被他们自己打碎了。


    “完了……”黄老太爷喃喃道,“全完了……”


    他猛地站起来,又跌坐下去,脸色灰败如尸体。老周连忙扶住他,可他自己也在发抖。


    这一夜,黄家上下无人入眠。


    ——


    第二天一早,黄老太爷让人清点库房。


    打开银箱,里面的银锭还在,可仔细一看,全都变成假的了——表面镀了一层银,里面全是铅块。金锭也是一样,外面包着金箔,里面是黄铜。绸缎布匹看着光鲜,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一夜之间,黄家的万贯家财,化为乌有。


    黄老太爷当场吐了一口血,昏死过去。


    消息传开,整个太康府都炸了锅。


    有人说黄家得罪了财神爷,被收了家产。有人说黄家祖上做了缺德事,报应到了子孙头上。也有人说,那巫师就是财神爷变的,专门来收他们的。


    说什么的都有。可不管怎么说,黄家的衰落已经不可避免了。


    铺面的货全没了,只能关门歇业。田地的租子收不上来,因为佃户们都说黄家的地一夜之间变成了荒地,庄稼悉数枯死。债主们蜂拥而至,讨要欠款。黄老太爷躺在床上,连抬指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短短三个月,黄家从太康府首富,变成了负债累累的破落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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