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善文,合谋杀人,主使邪术,罪不可赦,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惊堂木一响,尘埃落定。
陈书林被衙役们押了下去,经过段秀仪身边他停了下来。
“秀仪,对不起。”
“你不是觉得对不起。”段秀仪嗓音沙哑,“你只是觉得倒霉,倒霉被发现了真面目,倒霉没有早一点把我弄死。”
陈书林的笑一僵,然后露出了一个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真正的笑,冰冷无情。
“你说得对,我确实只是觉得倒霉。”
然后他便被拉走了。
段秀仪坐在那里浑身发抖,她恨自己这半年瞎了眼,恨自己曾经把这个人当成全世界,更恨自己差一点就为他死了。
蕊儿抱住了她,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那天晚上,李令曦在府衙的后院里,对着天上的月亮站了很久。
雪芽端了两杯茶过来,一杯递给大人,一杯自己捧着。
“大人,您说陈书林这种人,是不是比董善文更可怕?”
“的确。”
“为什么?”
“因为董善文还有感情。”李令曦喝了一口茶,“他恨段秀仪是因为他爱陈书林,他的恨是有源头的。但陈书林不一样,他对段秀仪没有恨,对董善文也没有爱。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感情,段秀仪对他来说是一件工具,董善文对他来说其实也是一件工具。工具坏了,换一件就行了。”
雪芽打了个哆嗦:“那他这种人,天生就是这样吗?还是后来变成的?”
李令曦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没有心,有些人是选择把心丢了。陈书林属于哪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无论旁人如何看待他都不在乎。他对别人没有感情,对自己也没有感情。这种人活着跟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雪芽想了想,觉得大人说得有理。
一个对任何人都没有感情的人,不需要别人来惩罚他。他活着就是对自己的惩罚。
——
董善文在牢里疯了,被押回牢房的当天晚上他一直喊着陈书林的名字,喊了整整一夜,声音从大变小,从小变没。
第二天早上狱卒去看的时候,他缩在墙角,嘴里叼着稻草,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杀他……我只是不想让他喊……”
没有人理他。
陈书林被关在另一间牢房里,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看头顶。
他听到了董善文喊他的名字。
“书林,我为了你什么都做了。杀人,害人,下地狱的事我都干了。你呢?你为我做过什么?”
“书林……书林……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你为什么不要我……”
陈书林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
他始终没有回应董善文。
一次都没有,一个字也没有。
——
事情尘埃落定后,孙康的父母将其尸骨葬在了城南郊区的一片山林中,下葬那天李令曦在坟前进行了超度。
段秀仪回了娘家,老两口看到女儿回来,又心疼又气愤。段老爷拍着桌子骂陈书林不是东西,段夫人抱着女儿哭了一场又一场。段秀仪还反过慰他们。
翌日,段秀仪带了一大包纸钱和供品,在孙康的坟前待了整整一下午。
也是在这一天,董玉莲被抓了。
因换颜术的事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知情,所以她并未被判刑,但王启亮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把她传唤到了府衙,问了她整整一天的话。
董玉莲从府衙出来的时候已是酉时过半。
她站在府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董家她不敢回,董善文被抓之后,药材铺被封了,家里的下人都跑完了,只剩一个老仆看门。她回去只会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被人戳脊梁骨。
她想起了周公子,那个她心心念念了两年却连正眼都不曾看过她的周公子。
如果她的脸彻底换过来了,如果她变成了段秀仪那样好看的女人,周公子会不会多看她一眼?会不会跟她说话?会不会……
董玉莲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换颜术被破,已经转移到她脸上的容貌正在一天天流失。她每天早上醒来照镜子,都能看到自己的脸在往回变。皮肤变黑,颧骨变高,下巴缩短。
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变回原来那个丑八怪。
董玉莲蹲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痛哭了起来。
她哭到眼睛肿成一团,才擦了擦脸,慢慢站起身一步步朝黑暗中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但颍州城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那天晚上,李令曦和雪芽在城隍庙对面的客栈里收拾行李。雪芽把法器符箓一样样地归置好,放进包袱里。
“大人,咱们明天一早就走吗?”
“嗯。”
“去哪儿?”
“顺着河流往东走,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
雪芽嘟了嘟嘴:“大人,咱就不能找个太平的地方待几天吗?我鞋都走破了,还没买呢。”
李令曦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丢给她。
“明天早上去买了鞋再走。”
雪芽接住银子,眉开眼笑:“谢谢大人!您太好了!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就知道拍马屁。”李令曦没好气地摇摇头,走在窗边抬头看月亮。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清冷的光洒在颍州城的屋顶上,远处传来更夫有节奏的梆子声,夜晚一片宁静。
雪芽把银子收好,凑到她身边。
“大人,您说那个董玉莲她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
“您不找她算账吗?她可是换颜术的受益者,段姐姐的脸差点就变成她的了。”
李令曦却道:“她已经得到惩罚了。”
“什么惩罚?”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觉得自己好看了。”
雪芽微微一愣,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是啊,对一个心心念念想变美的人来说,最大的惩罚不是毁掉她的脸,而是让她永远活在对自己的不满和厌恶里。董玉莲偷了别人的脸,却偷不来别人的自信和快乐,她这辈子照镜子的时候永远都不会对自己满意。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比任何刑罚都残忍的折磨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1章
太康府南城有条巷子叫黄雀巷, 地以青石板铺成,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巷子尽头有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黑漆大门, 铜钉锃亮, 门楣上“黄宅”两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这便是黄家的宅子。
黄家祖上三代经商, 以贩卖丝绸起家, 到黄老太爷这一辈, 已经攒下了万贯家财。城南的半条街都是黄家的铺面, 城北还有两百亩水田,家中金银堆积如山。黄老太爷六十大寿那年,光是收的礼金就摆满了三张八仙桌。
可这富足无虞的日子,在一个秋日的午后被打破了。
那天,黄家在院子里晾晒绸缎,五颜六色的布料挂满了架子,风一吹, 像一片片彩云飘荡。黄家的下人进进出出,忙碌不停。黄老太爷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 眯着眼晒太阳, 别提有多舒坦。
忽然,门房老刘头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惶恐:“老、老爷!外面来了个……来了个人, 说要见您!”
黄老太爷慢悠悠睁开眼:“什么人?”
“不、不知道……看着像个叫花子, 穿得破破烂烂, 可那眼神……那眼神瘆人得很!”老刘头擦着额头的汗,“他说他是过路的,有要紧事要告诉您。小的拦不住, 他非要进来……”
黄老太爷皱了皱眉,放下茶壶:“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瘦削的身影被引进了院子。
来人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道袍,补丁摞补丁,头发乱如蓬草,脸上皱纹深似刀刻。可那双眼睛却不似一般老人的浑浊,清澈锐利,亮得骇人,仿佛能直透人心。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晾晒的绸缎、高高堆起的银箱、雕梁画栋的厅堂,最后落在黄老太爷身上。
“你就是黄家的、当家?”他开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黄老太爷站起身,拱手道:“在下黄万山,不知老先生……”
“我不是什么老先生。”那人打断他,往前走了几步,“我是来警告你的,你们家的财物有异象,恐怕要外流。若不防范,不出三月,万贯家财将化为乌有。”
此言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半是惊讶半是惶惑地望着老人。
黄老太爷脸色一变:“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那人冷笑一声,“黄老爷,你且看看你家后院那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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