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令曦的名声他是知道的,绝不会有假。


    “陈书林,董善文,”王启亮的声音沉如闷雷,“证据确凿,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陈书林闭上了眼睛。


    董善文还在挣扎着大喊大叫,说这是妖术,说李令曦是妖道,说证据不能算数。


    没有人理他。


    王启亮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来人!将陈书林、董善文收监候审!待本官查清全部事实,再行定罪!”


    衙役们上前,把两个人架了起来。


    陈书林被拖着走过李令曦身边的时候,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而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像他在段秀仪面前表现出来的温柔一样,那个眼神也是假的。从头到尾这个人都没有对任何人流露过真实的感情。


    李令曦看着他被拖出大堂,轻声开口:“装得真像。”


    “嗯嗯,就是!”雪芽在旁边使劲点头。


    李令曦转过身朝大堂外面走去,“不过,好戏还在后头呢。”


    雪芽一怔,连忙跟上去:“大人,还有什么事?不是都抓了吗?”


    李令曦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飘来一朵乌云,遮住了太阳,大地转瞬之间暗了下来。


    起风了。


    三日后王启亮再次提审陈书林,他被押上大堂的时候,外面天色已晚。


    堂上点了十几盏油灯,灯火通明,堂外沾满了人,除段家和孙家人之外,还有半个颍州城的百姓,把府衙挤得水泄不通。这案子闹了好几天,谁都想来看看那个满嘴“不在乎皮囊”的陈公子,到底长了怎样一副心肠。


    陈书林跪在堂下,身穿白色囚衣,头发披散。但他脊背挺直,跪姿端正,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被关了这几日,没有崩溃发疯,也没有像董善文那样嚎啕喊叫。他安静地待在牢房里,该吃吃,该睡睡,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王启亮坐在公案后面,惊堂木一拍。


    “陈书林,你可知罪?”


    陈书林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坦然。


    “大人,草民不知。”


    堂下一阵骚动。


    王启亮皱眉:“你与董善文合谋,在你妻子段氏身上施换颜邪术,致使段氏容貌严重受损,几近毁容。董善文已全部招供,你还要抵赖?”


    陈书林微微垂头,有条不紊地道:“大人,董善文确实在秀仪身上施了邪术,但草民不知情。草民给秀仪买的梳子、胭脂、水粉,都是普通铺子里买的寻常物件。至于董善文在上面做了什么手脚,草民一个做生意的,哪里看得出来?”


    王启亮的脸色沉了下来:“据董善文供述,那些东西是你主动找他拿的,也是你主动帮他放进新房的,你还帮他藏过符咒和人偶,这些,你也要否认?”


    陈书林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坦然道:“大人,董善文是草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说那些东西是给秀仪补气养颜的,草民便相信了他。草民不懂玄门术法,不知道什么是换颜符,什么是小人偶。草民只是帮朋友递了几样东西,仅此而已。”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有人觉得陈书林可能真的不知情;也有人不信,觉得这陈少爷实在太会说话,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雪芽站在一旁,气得脸都红了,扭头看李令曦。


    李令曦坐在县令下首,喜怒不形于色。


    陈书林的话听起来无懈可击,不知情,不懂术法,只是帮朋友递了东西。如果换一个糊涂的官员,也许就被他糊弄过去了。但王启亮不是糊涂官,李令曦也不是。


    “陈书林,”王启年又开口了,声音如闷雷,“孙康死的那个晚上,是你亲手把他从床底下拖出来的。你知道他听到了你们的谈话,董善文捂他的嘴,你没有去救,甚至都没有阻止。你眼睁睁站在那儿看着一个七岁的孩子活活被捂死在你面前。”


    陈书林的眼帘垂了下去。


    “大人,那天晚上草民喝了很多酒。”他的语气里竟还有一丝愧疚,“草民的脑子不太清醒,等草民反应过来的时候,孙康他已经……已经没气了。草民很后悔,每天都在后悔。可是大人,我再怎么后悔也换不回那个孩子的命了。”


    他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似乎一个真正被悔恨折磨的正人君子。


    堂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雪芽气得攥紧了拳头,她从铜镜里见过陈书林在那夜整理衣袍的样子,当时孙康的尸体还塞在床底下,他站在铜镜前从容地整理头发和衣服,丝毫看不出悔恨。


    像他这种人,也会悔恨?谁信呐。


    “你并不后悔。”李令曦兀然开口,清冷的声音压过了现场的喧嚣。


    陈书林转过头看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很快就被困惑取代了。


    “李道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令曦站起来,走到陈书林面前:“你并不后悔,因为你从来没有把孙康当成一个人。在你的眼里,他只是一个麻烦,一个听到了不该听的话需要被处理的麻烦。就像段秀仪在你的眼里,也从来不是一个妻子,只是一个‘掩护’。”


    陈书林脸色微变:“李道长,您——”


    “让我说完。”李令曦打断了他,“你跟董善文的关系,我不作评价,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但你为了掩盖这段关系,找了一个无辜的女人,娶她为妻,给她希望,让她以为自己是被人爱着的。在这之后你明明知道董善文在害她,你非但没有阻止,还帮他递刀。”


    “你整日挂在嘴边的‘皮囊不重要’,根本不是安慰,因为你巴不得她变丑。她变丑了你就有理由不碰她,她变丑了别人就会觉得你是个不在乎皮囊的好男人。而她也会因为接受不了这残酷的变化,要么自行离开,要么承受不住压力自寻短见。然后——你就自由了。”


    堂下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书林脸上。


    陈书林那温润如玉的表情开始龟裂了,沉默半晌才轻声道:“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李令曦唇角微勾:“你想要证据?”


    她从袖中取出那面铜镜举在手中,向众人示意。


    “这面铜镜,记录了你跟董善文每一次见面的对话,你们在书房的每一次密谋,他在你面前说了多少次‘换颜术’,而你又是如何回答他的——全都在这里面,你要不要听一听?”


    陈书林得脸变得如纸般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堂上堂下鸦雀无声。期间油灯的灯芯爆了几次,有人打了个喷嚏又赶紧捂住,陈书林才开口。


    “不用了。”


    他低下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那双白皙的手,“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李令曦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娶段秀仪?”


    “因为我需要一桩婚事。”他好像笑了一下,“一个男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不成亲会被人说闲话。商场上那些合作伙伴,家里有女儿的不愿意跟我来往,怕我把他们家姑娘耽误了。我需要一个妻子,一个名正言顺的陈夫人,来堵住那些人的嘴。”


    “所以你选了段秀仪。”


    “她合适。”陈书林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家世清白,容貌出众,性子温顺。不会惹事,不会丢我的脸。娶了她,所有人都觉得是天赐良缘。”


    “那董善文呢?”


    陈书林的眼皮跳了一下。


    “善文……”他微微一顿,“我们很在意彼此,但他给不了我名正言顺的婚事,给不了我在商场上的体面,给不了我陈家的香火。他能给我的,只有——”


    他没有说下去。


    “只有什么?”李令曦追问。


    “只有他自己。”陈书林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压了下去,“可是他自己,不够。”


    堂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除了对两个男子断袖之癖的惊奇、意外、鄙夷外,也有人骂陈书林冷血,或是替董善文不值,或是替段秀仪叫屈。


    段秀仪坐在旁听席最后,蕊儿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她双眼红肿,已哭干了泪,这些天她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心冷。


    她看着陈书林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十分陌生可怕。


    他对她而言从来都是陌生的,只是她花了半年的时间,才终于看清。


    “陈书林,”王启亮的声音从公案后面传过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书林抬起头,目光在堂上扫了一圈——扫过李令曦冷冷的脸,扫过雪芽愤怒的眉头,扫过段秀仪那双干涸的眼睛,扫过旁听席上那一张张愤怒的、鄙视的、幸灾乐祸的脸。


    他轻轻笑了:“大人,该判什么刑,您判就是了。草民无话可说。”


    王启年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陈书林,合谋杀人,以邪术害妻,罪大恶极,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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