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云锦坊的东家陈书林杀人了!杀的还是个小孩!”
“不能吧?陈公子看着那么斯文有礼,怎么会杀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那个朋友董善文也不是好东西,据说是两个人合谋干的!”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杀一个小孩?”
“听说那小孩吃席那天玩捉迷藏躲在床底下,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什么不该听的话?”
“这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好事!”
陈书林刚从铺子里回来,就远远就看到自家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他下了马车,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惊讶的,有害怕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不敢相信的。
他穿过人群走进大门,看到正厅里坐着几个官差,王启亮亲自来了。
“陈书林,”王启亮无暇与他寒暄,面无表情直截了当地通知他,“本官接到报案,你涉嫌杀害邻家幼童孙虎,并涉嫌以邪术加害妻子段氏。跟本官走一趟吧。”
陈书林的反应颇有些出人意料,他面色如常,没有丝毫惊慌、恐惧或愤怒。
他露出一个淡然的微笑,温润如玉,谦和温柔,不慌不忙地拱手道:“大人,这是误会。”
王启亮没有理他,直接一挥手,两个捕快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陈书林的胳膊。
陈书林也没有挣扎。
他被押着走出大门的时候,人群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骂他畜生,有人摇头叹息说“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陈书林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始终维持他那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形象,就像一尊精美且没有感情的石像。
第二天,董善文也抓了。
他是在济仁堂被抓的,当时他正给一个老太太抓药,表现得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两个捕快走进药铺,亮出腰牌,说“董公子,跟我们去府衙走一趟”。
董善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药秤,解下围裙,对老太太说了句“抱歉,您的药改天再来抓”,然后跟着捕快走了出去。
他走的时候,药铺里的伙计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消息很快传到了董家,董玉莲正在家里试新买的衣服。她最近越来越喜欢照镜子了,因为她的脸真的变美了,虽然只是变美了一点点,但那一丁点的变化已足够令她欣喜若狂。她开始疯狂买新衣服,学着涂脂抹粉,并幻想着哪一天能在大街上偶遇周公子,让他看到不一样的自己。
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小姐,不好了,少爷被官府抓走了!”
董玉莲手里的衣服“啪嗒”掉在了地上。
“什么?”
“说是……说是跟陈家少爷一起,害了一个小孩,还害了陈家少夫人……”
董玉莲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尽,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偷来的正在变美的脸好像隐隐发烫。
“不……不可能……”她嘴唇发抖,“哥不会的……哥不会的……”
但其实她骗不了自己,她心里很清楚董善文都做了些什么。
第二日,府衙的大堂上,王启亮端坐在公案后面,惊堂木一拍,两旁衙役齐声喊威。
陈书林和董善文并排跪在堂下。
两个人的表情截然不同。
陈书林面色平静,目光低垂,像一个被冤枉的好人在等待清官为他洗刷冤屈。
董善文脸上则带着一丝冷笑,显露出一种“你奈我何”的嚣张,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王启亮先审孙康被杀的案子。
“陈书林,永昌二年九月初六,即你成亲当夜,邻家幼子孙虎潜入你家东跨院某间厢房床底,后被你发现。你与董善文合谋将其杀害,埋尸后院墙根。可有此事?”
陈书林抬起头看着王启亮,眼神真诚而恳切。
“大人,冤枉。那日是我大喜的日子,宾客盈门,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去杀一个孩子?至于后院的尸体,我更是一无所知。那是内人段氏嫁过来之后才发现的,我之前根本不毫不知情。”
董善文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王启亮又看向他:“董善文,你有何话说?”
“大人,我跟书林是多年的朋友,那天我是去喝喜酒的。酒席上我喝了不少酒,醉得不省人事,被家里人抬回去的。至于什么杀人的事,我不知道。”
两个人的口径惊人的一致——不知道,不清楚,不关我的事。
王启亮又审换颜术的案子。
“段氏指认,你二人合谋在她身上施换颜术,用邪术窃取其容貌。陈书林负责提供涂了药的梳子和胭脂水粉,董善文负责画符施术。可有此事?”
陈书林摇了摇头:“大人,内人嫁过来之后一直对我有误会。她脸出了问题,我安慰她说皮囊不重要,她就觉得我嫌弃她。后来她找了位道姑治好了脸,那道姑说有人给她下了邪术,她就怀疑是我。可她有什么证据?那些梳子胭脂是我送的,可我都是在正规铺子里买的,我又怎会知道上面有什么东西?”
董善文也跟着说:“大人,我家中开药铺确实懂一些药材知识,但我不懂什么邪术。段氏说我在她身上施了换颜术,可有何凭证?那些符咒上写着我的名字吗?那个小人偶又有谁能证明是我做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所有的指控都推得干干净净。
王启亮皱了皱眉。
他手上有证据——梳子、胭脂、水粉、符咒、小人偶、孙康的尸骨。但这些证据只能证明这些事确实发生了,却不能直接证明就是陈书林和董善文干的。
如果这两个人死不承认,案子就很难办。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大堂外面传了进来。
“大人,贫道有证据。”
所有人齐齐转头。
李令曦穿着一身靛青道袍,踏着午后的阳光,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大堂。雪芽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面铜镜。
王启亮眼睛一亮:“李道长,你有何证据?”
李令曦走到堂中央,站在陈书林和董善文面前,俯觑了二人一眼。
“贫道有一面铜镜,能照见人眼看不见的东西。”
她从雪芽手中取出那面青铜古铜镜,对着堂外的阳光一照。镜面反射出一道光,落在陈书林的脸上。
“陈书林,你右手中指第二个关节处有一块暗红色的斑,那是长期接触符灰和药引留下的痕迹。你每次把那些东西涂在梳子和胭脂上,都要用到这根手指。”
陈书林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李令曦又转换角度,面向董善文。
“董善文,你右手虎口处有一道伤痕,是你画符的时候被朱砂笔的竹刺划伤的。伤口虽小但很深,至今没有完全愈合。你画过的每一道符,都沾着你的血。”
董善文的脸色变了。
李令曦把铜镜放在公案上,对王启亮说:“大人,这面铜镜可以当堂验证,请大人命人取一盆清水来。”
王启亮连忙吩咐衙役去打水。
水很快端来了,李令曦将铜镜浸入水中,铜镜在水底微微发光,水面开始波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水里浮出来。
片刻之后,水面上浮现出清晰的影像——
一间书房,陈书林坐在书案后面,董善文站在他面前。董善文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递给陈书林:“这是新画的换颜符,你找机会放在她枕头底下。”
陈书林接过符箓,看了一眼,问:“这次要多长时间才能见效?”
“半个月。”董善文说,“半个月之后,她的右半边脸就会彻底垮掉。”
“太快了。”陈书林摇了摇头,“半个月太快,会引起怀疑。拖久一点,两三个月,让她慢慢变丑,如此别人便只会以为她是得了病。”
董善文笑了:“你想得比我周到。”
“还有,”陈书林压低声音,“那些东西,你做得干净一点,别留下痕迹。”
“放心,我用的都是最细的药粉,肉眼看不见。”
影像到这里就断了。
大堂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到了水面上浮现的影像,都听到了陈书林和董善文的对话。
陈书林向来波澜不惊的脸终于发生了变化,他的眼神变得阴郁莫测,就像挂着那层精心维护的面具被人当众揭了下来,露出了下面那张藏了很久的脸。
但他心理素质显然极好,瞬息的功夫便将眸中情绪压了下去。
他再次微抬起头,眼神平静幽深得似一面映不出任何倒影的古井。
董善文的反应比他激烈得多,他猛地站起来,瞪着李令曦,眼睛红得要滴血:“妖术!这是妖术!大人,这个女人用妖术陷害我!”
两个衙役上前把他按回了地上。
王启亮盯着水面上渐渐消散的影像,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他当官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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