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的土颜色比别处略深,踩上去微微下陷,应是最近被人翻动过。


    “这里有东西。”李令曦说。


    段秀仪捏住了拳头,身子微微发抖,她知道那下面极有可能是孙康的尸体。


    雪芽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把小铲子,看了看李令曦,李令曦点了点头。雪芽深吸一口气, 开始挖。


    土不算硬,挖了一会儿,挖下去一尺多深。铲子碰到某物, 发出“咔”的一声闷响。


    雪芽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挖。


    一截蓝布从泥土里露了出来,再往下挖,是一只小手, 指甲缝里全是泥。


    段秀仪捂住了嘴, 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李令曦蹲下身, 伸手按在那片泥土上,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怨气,怨气从泥土深处涌上来, 冰冷刺骨,带着一个七岁孩子临死前的全部恐惧和痛苦——被捂住口鼻时的窒息感,被塞进床底下时的黑暗,被埋在泥土里时的孤独和无助。


    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李令曦的神识里,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稳了稳心神,将这些情绪一一梳理清楚,从中剥离出最核心的信息。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杀人现场不是这里,孩子是在东跨院的某个房间被杀的。杀人之后,尸体被藏在了床底下,等到宾客散尽,凶手伺机才把尸体转移到后院埋了。埋尸的时间是深夜,大约在丑时到寅时之间。”


    段秀仪脸色煞白,她想起成亲那天晚上,因刚到陌生的环境,她睡得很浅,印象中陈书林夜间确实出去过一趟,说是去如厕,去了很久才回来。她当时迷迷糊糊的,也没有在意。


    “走,去那个房间看看。”李令曦说。


    东跨院就在段秀仪和陈书林所住的院子旁边,隔了一道围墙,这里的屋子平时用作客房,很少有人住,下人们偶尔会来打扫。


    李令曦找到那个房间,门未上锁,她直接推门进去。床铺已经被人清理过,看不出什么痕迹,但床底下却没有,李令曦掀开床单,床底原本落了一层灰,现在可以明显看到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侧卧躺的痕迹,凌乱交织。


    “你们看这些痕迹,当日那个小男孩就是躺在这底下,后来被人拽了出来。”李令曦指给段秀仪和雪芽看。


    “而且这屋子还有很浓烈的怨气残留。”李令曦站起身。


    段秀仪虽感觉不到怨气,但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加上孙康托梦的描述,眼前不禁浮现出那日的情形,脸色又白了几分。


    李令曦举步往外走:“走吧,段娘子,再去你的房间看看,找找换颜术的证据。”


    段秀仪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东西摆得一丝不苟。


    李令曦一进门就直奔梳妆台。她拿起那把梳子,凑近闻了闻,又放在阳光下看了看梳齿间的缝隙。梳子是用上好黄杨木做的,做工精细,乍一看跟普通的梳子没什么区别。


    但李令曦的手指在梳齿间轻轻一捻,指尖便出现了一层极细的粉末。那粉末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到微微的反光。


    “这是换颜术的引子,用七种药材和符灰调配而成,涂在梳子上,每次梳头都会渗入头皮。日积月累,就会破坏你脸上的气脉,让容貌慢慢流失。”


    她又拿起那盒胭脂,打开盖子,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在掌心里。胭脂的颜色很正,香气馥郁,看起来跟普通的胭脂没有区别。


    李令曦往里呵了一口气,胭脂开始变了颜色——从朱红变成了暗紫色,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这是怎么回事?”


    “符灰。把符咒烧成灰,混在胭脂里,涂在脸上就等于每天在给自己画符。这道符的作用是把你脸上的‘气’往外引,引给施术的人。”


    看着那些她用了几个月的胭脂水粉,段秀仪胃里一阵翻涌。她想起自己每次梳妆时的心情,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脸为何会变丑,她还以为陈书林送这些东西是疼她爱她、把她放在心上。每次用这些胭脂的时候,心里都是甜蜜的。


    而现在,那些甜变成了毒。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段秀仪身子微微摇晃,喉头又干又涩,“他不想娶我,可以不娶。他嫌我丑,可以退婚。可他为什么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李令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继续走到床边,掀开枕头,在床板上摸索了一阵。手指停在床板底部边缘的一个位置,轻轻一抠,抠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用黄纸折成三角形,封口处用朱砂画了一道符。纸包里面是一小撮头发,但看质地不是段秀仪的头发,是另一个人的。那头发又细又软,颜色偏黄,还带着一股药味。


    “这是换颜术的核心。”李令曦将头发递给段秀仪看说,“施术者把你的头发和另一个人的头发放在一起,用符咒封住,埋在床板下面。你每天睡在这张床上,气息就会源源不断地被吸走,转移到那个人身上。”


    看着那撮头发,段秀仪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


    董善文有个妹妹,那个妹妹她见过一两次,皮肤黝黑,五官平平,每次见面都低着头不爱说话。段秀仪跟她不熟,但隐约记得她的头发,又细又软,颜色偏黄。


    “是董善文的妹妹。”段秀仪脱口而出,“她的头发就是这个样子的。”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把那撮头发重新包好,收进了袖中。


    “段夫人,你猜得八九不离十。但还有一件事,你没有想到。”


    “什么事?”


    “换颜术需要持续施术,至少三个月。施术者必须定期跟受术者接触,更新符咒,补充药引。你丈夫每天跟你生活在一起,做这些事很方便。但他一个人不够,他需要一个懂术法的人帮他画符、配药、维持整个术法的运转。”


    段秀仪的心沉了下去:“董善文。”


    “没错,他们家是开药铺的。药材、配方、药理,这些东西对董善文来说,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只需要找一个懂术法的人学几天,就能把换颜术的要领掌握个七七八八。而且他跟你丈夫关系密切,可以随时通过你丈夫了解你的情况,调整术法的力度。”


    段秀仪扶着床柱,慢慢坐了下来。她的腿发软,整个人似被抽空了力气。


    她想起董善文每次来家里都会给她带一些药材,说是“养颜补气”的。她每次都收下了,有时候想起来就会服用,她以为那是客套,是礼貌,是丈夫好友的好意。


    现在她才知道,那些药材里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


    “李仙师,”段秀仪抬起头看着李令曦,眼里的泪已经干了,闪着冰冷决绝的光,“你能帮我查清楚吗?所有的事,包括我的脸,孙康的死,还有陈书林和董善文到底在做什么,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些我全都想知道。”


    李令曦点了点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现在开始,你在我面前不能有任何隐瞒。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哪怕你觉得那些事很丢人、很难以启齿,你也要告诉我。”


    段秀仪咬了咬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令曦开门见山:“第一个问题,你认为你的丈夫为什么不跟你圆房?”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蕊儿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雪芽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段秀仪的脸烧得发烫,但她没有回避,她抬起头直视着李令曦的眼睛,慢慢开始讲述:“他从新婚之夜开始就睡在榻上,说是铺子里太忙太累,不想打扰我休息。后来我也试过好几次主动靠近他,他都找借口推开了。他说他尊重我,不想勉强我。可我知道,那只是借口。”


    李令曦点点头:“第二个问题,你方才说,陈书林和董善文的关系好得不正常,具体怎么不正常?”


    段秀仪想了想,道:“他们几乎每天都要见面,有时候是书林去找董善文,有时候是董善文来家里找书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有时候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我以前觉得那是朋友之间谈生意,并未没想。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有一次,在无人的地方,我无意中看到董善文看书林的眼神。”段秀仪的声音变轻了,“我觉得,那不是朋友看朋友的眼神,那是一种……我说不上来,他的目光总是追随着书林,看他的时候眼里有种温情和渴望,还有种哀伤,似乎是忍着不让人看出来。”


    李令曦微微颔首。


    “第三个问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段秀仪愣了一下,她来找李令曦就是想让她帮忙查清真相,没想过自己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说。


    “那我告诉你。”李令曦走到她面前,“你回去之后,继续当你的陈少夫人。该请安请安,该操持家务操持家务,该戴面纱戴面纱。不要让你丈夫看出任何异常,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今天来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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