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没有可是。”李令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丈夫和董善文能在你眼皮底下搞出这么多事,说明他们心机颇深,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你若打草惊蛇,他们就会销毁证据,到时候想抓他们都抓不到。”
段秀仪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那我什么时候再来找您?”
“不用你来找我,我会去找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递给段秀仪。
“把这个带在身上,贴身放着。它能暂时阻止换颜术的继续恶化,也能保护你不被邪术侵扰。三天之内,我会去陈家找你。”
段秀仪接过符纸,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李仙师,”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李令曦摆了摆手,转身朝门外走去。雪芽连忙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段秀仪一眼,补充了句“姐姐你别担心,这事交给我家大人吧,她可厉害啦”,然后一溜烟跑了。
段秀仪站在窗前,看着那师徒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处,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是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感觉。
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有了停靠之处。
雪芽跟在李令曦身后,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师父的步伐。
“大人,大人!您走慢点儿!”
李令曦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
“大人,那个段娘子的脸真的好吓人啊,”雪芽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换颜术这种邪术也太恶毒了,把别人的脸偷走换给自己,这跟剥皮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剥皮是一次性的,换颜术是慢慢折磨。受术者每天看着自己的脸一点点变丑,但又不知道原因,不知道结果,那种恐惧比任何酷刑都残忍。”
雪芽打了个哆嗦:“那个陈书林也太狠了吧,不想娶人家就退婚啊,至于这样害人吗?”
李令曦没有接话,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雪芽差点撞到她背上,赶紧刹住脚:“怎么了?”
“雪芽,你有没有注意到段秀仪说的一句话?”
“哪句?”
“她说董善文看陈书林的眼神——温情,渴望,还有哀伤,还要忍着不让别人看出来。你觉得这是一种什么眼神?”
雪芽歪头想了想:“嗯……那不就是喜欢一个人又得不到的样子吗?”
李令曦侧头看她,嘴角微弯。
“可以呀,现在对眼神的解读已经这么精准了。”
雪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跟着大人这么久,天天看您察言观色,多少也学了一点。”
“那你再说说,陈书林看董善文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雪芽回想段秀仪刚才的描述,段秀仪只说了董善文看陈书林的眼神,但没有说陈书林看董善文的眼神。
“她没说。”雪芽老实回答。
“对,她没说。”李令曦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因为她没看到,或者说,陈书林没有在段秀仪面前流露出那种眼神。这说明什么?”
雪芽皱眉思索,眼睛忽而一亮:“说明陈书林比董善文更能忍,更会藏。董善文是藏不住的那个人,而陈书林才是真正掌控局面的人。”
李令曦脚步微顿,那是对雪芽判断的认可。
“那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还得去查一个人。”
“谁?”
“董玉莲,董善文的妹妹,换颜术的受益者。我倒要看看,她这张偷来的脸变成了什么样。”
雪芽眼睛一亮:“那大人我们要直接去找她?”
“不找她。”李令曦加快了脚步,“去她常去的地方,打听她的消息。一个突然变好看的姑娘,不可能不引人注意。”
“那孙康的事呢?咱们不查了?”
“当然要查,但不是现在。孙康的尸体还在后院墙根底下埋着,跑不了。现在去挖出来只会打草惊蛇,等证据齐全了,让官府的人来挖。”
雪芽愣了一下:“官府的人?大人您已经与他们联系了?”
李令曦边走边说:“还记得上次何坤案的那个知府赵鸣远吗,颍州的知府是他同科的进士。所以雪芽你猜猜我昨天晚上干了什么?”
雪芽瞪大了眼睛:“大人您昨晚没睡觉,是去联系赵大人了?”
李令曦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雪芽彻底服了,自家大人就是这样,看着整天闭目打坐什么都不干,其实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师徒二人走出巷子,拐上了大街。颍州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赶集的百姓挑着担子来来往往,城隍庙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悠扬而沉静。
李令曦走到城隍庙对面的大树下,卦摊还摆在那儿,没人动过。她在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
雪芽拿出从集市上买的糕点,啃了两口。
“大人,您说那个董玉莲,她换了段夫人的脸之后会不会觉得心虚啊?那可是别人的脸。”
“心虚?”李令曦闭着眼睛,淡淡道,“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早就没有心了。”
雪芽边嚼边点点头,想想也是。
一个为了得到心仪男人的青睐,就能心安理得地偷走另一个女人容貌的人,她的心里除了嫉妒和贪婪,还能装下什么?
“那她心仪的公子是谁啊?”雪芽咽下糕点,又问。
“很快就能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一个突然变好看的姑娘,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心仪的人。只要打听城南最近哪个公子被一个忽然变美的姑娘缠上了,就能找到董玉莲。”
雪芽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大人,您真是太厉害了,我就想不到这些。”
“你呀,少花点心思在吃上面,多琢磨琢磨也能想到。”李令曦语气有些无奈和宠溺。
雪芽嘿嘿一笑,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她喜欢跟着大人查案,不是因为刺激,也不是因为好玩,而是因为每一次查案都能看到那些做了坏事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那些受了委屈的人得到公道。
就像大人说的——天道昭彰,善恶有报。
而她跟着大人,就可以让“报”字落在实处。
——
李令曦说是三天,但第二天傍晚她就带着雪芽出现在了陈家大宅的后门。
段秀仪亲自开的门,看到李令曦的时候她眼睛明显亮了。这才过了两天,她的脸又丑了几分,左半边脸的眉毛已经完全塌了下来,整张脸皱巴巴的像一张被揉过的纸。她戴着厚厚的面纱,仅露出的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比昨天更深。
“李仙师,您来了。”
李令曦没有寒暄,进门就问:“你丈夫在家吗?”
“在,他今天没出门,说铺子里不忙,在家歇一天。”段秀仪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董善文也来了,下午来的,两个人在书房里说话,到现在还没出来。”
雪芽竖起耳朵:“关着门?”
段秀仪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李令曦微微眯了眯眼,没有说什么,跟着段秀仪穿过回廊朝正房走去。陈家的宅子很大,后院是内眷住的地方,前院是会客和书房。段秀仪把她们带到了正房的东次间,这里离陈书林的书房隔着一道墙,隐隐能听到那边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他们每次见面都这样。”段秀仪绞着帕子,声音里透着苦涩,“关着门,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李令曦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蕊儿送来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她没有急着去书房,也没有任何举动,似一尊不动声色的佛像,神情淡然。
雪芽在旁边眨眨眼睛:“大人,咱们不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李令曦放下茶杯:“急什么,等他们说完。”
“等他们说完?”雪芽瞪大眼睛,“那万一他们说完就走了呢?”
“走不了。”李令曦看了段秀仪一眼,“段夫人,麻烦你让厨房备一桌酒菜,今晚董公子用饭。”
段秀仪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李令曦的意思——把董善文留下来,让她们师徒有机会接近他。她连忙吩咐蕊儿去厨房传话,又让人去书房门口候着,等两位公子出来就说少夫人留饭。
雪芽在旁边偷偷给自家大人竖了个大拇指。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书房的门终于开了。陈书林和董善文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陈书林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居袍子,身姿挺拔,姿态闲适得像一幅山水画。董善文跟在他身后半步,穿着一件宝蓝长衫,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段秀仪迎了上去,声音轻柔温顺:“书林,都怪我招待不周,董公子常来家中作客,还未曾款待。我让厨房备了酒菜,今晚就在家里用饭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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