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道士就在城隍庙对面?”段秀仪问。
“对,就在那棵大槐树底下,听说这几日都在。”
段秀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陈书林又很晚才回来。他说跟几个客商吃了顿饭,谈了一笔大生意。段秀仪闻到他身上有酒气,但更多的是另一种熏香的味道,不是云锦坊的那种檀香,是另一种味道。
她知道,那应该是从董善文身上沾上,但她没有问。
夜已深,她躺在床上,听着窗边榻上陈书林的呼吸声,心里想的是明天。
明天她要去城隍庙,去找那个能通阴阳的女道士。
她要知道真相。
段秀仪这一夜都没有睡踏实,迷迷糊糊的她好像又梦见了那个叫孙康的小男孩,天还未亮就醒了。
索性睡不着,她就起了床,坐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比昨天又丑了几分,右边的颧骨更高了,左边的眉毛完全变了形,整张脸歪歪扭扭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直到蕊儿端着热水进来,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夫人,您怎么起这么早?”
段秀仪没有回答,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厚厚的面纱,仔仔细细地把脸裹好,只露出一双眼睛。
“蕊儿,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城隍庙。”
蕊儿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连忙去拿了一件斗篷给段秀仪披上。深秋的清晨已经有几分凉意,段秀仪拢了拢斗篷,带着蕊儿从后门悄悄出了陈家。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什么人。主仆二人沿着城南的小巷子七拐八拐,穿过两条大街,终于看到了城隍庙的飞檐。
城隍庙对面有一棵百年大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树底下果然摆着一个卦摊。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块蓝布,上面摆着龟甲和铜钱。
卦摊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子,穿着靛青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冷,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她靠坐在树干上,半闭着眼,不知是在打盹还是在神游。
另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的短袄,正捧着一个包子啃得欢。她一边啃包子一边东张西望,看到段秀仪主仆走过来,眼睛一亮,轻轻拉了拉旁边的女道士。
“大人,这么早就有人来了!”
李令曦睁开眼,目光落在段秀仪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段秀仪站在卦摊前,有些局促。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被鬼缠身?说自己丈夫可能是杀人凶手?说自己脸莫名其妙变丑了?这些话在寻常人听来简直像疯子的呓语。
“坐吧。”李令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段秀仪坐了下来,蕊儿站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啃包子的雪芽。
李令曦没有说话,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段秀仪,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面纱上,微微皱了下眉。
“把面纱摘了。”
段秀仪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犹豫了一下,慢慢揭开了面纱。
蕊儿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夫人的脸在变丑,但不知道已经丑到了这种地步。在天光下比在房中看得更为清晰,那半张脸像被野兽啃过一样,皮肉皱缩,五官移位,跟另外半张脸拼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和可怖。
啃包子的雪芽也愣住了,包子差点掉了下去。
李令曦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她盯着段秀仪的脸看了几息时间,然后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点在段秀仪的右半边脸上。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她指尖渗出,像一条细细的暖流,从皮肤钻进去,沿着颧骨、鼻梁、眉骨慢慢游走。段秀仪觉得自己的脸像被什么东西熨过一样,那种紧绷、刺痛、不舒服的感觉霎时减轻了许多。
李令曦收回手,目光变得更加幽深,缓缓道出真相。
“换颜术。有人在你身上下了换颜术,通过贴身物品施术,把你的容貌一点一点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施术的人手法不算高明,但很有耐心,持续了至少三个月。你的脸再过一个月就会彻底定型,到时候你就再也变回不去了。”
段秀仪的心猛地揪紧,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仙师,这……能解吗?”
“能。”李令曦给了她一剂定心丸,“但你要先告诉我,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的异常全都不要隐瞒。”
段秀仪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实在忍了太久,从脸开始变丑的那天起,从新婚之夜丈夫不愿碰她的那天起,从孙康托梦的那天起……她一直忍着,不敢哭,不敢问,不敢想。
现在终于有人告诉她这一切能解,她紧绷着的弦一下子断了,眼泪像决堤一样往下淌。
蕊儿连忙递来帕子,雪芽也默默移过来,同情地安慰段秀仪:“姐姐你别哭,我家大人可厉害了,就没有她解决不了的事。”
段秀仪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但我有怀疑的人。”
“谁?”
“我丈夫。”段秀仪轻轻说出这在舌尖滚了许久的名字,“陈书林,城南云锦坊的掌柜。您方才说这换颜术需贴身物品,我仔细回想了一遍,我日常用的梳子是他送的,胭脂水粉是他买的,枕套被褥也都是他置办的。如果有人在这些东西上做了手脚,那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李令曦微微颔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还有呢?”
段秀仪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小声道:“其实,我今日来还有……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成亲那天晚上,死了一个孩子。”
李令曦的眉毛微微挑动,雪芽也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段秀仪。
“那个孩子叫孙康,是巷子隔壁孙家的。成亲当日,他因贪玩偷偷躲在了陈家的床底下,后来……后来他被发现了,说是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和另一个穿月白衣衫的人把他杀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托梦给我了。”说完这句话,段秀仪自己也觉得荒唐。一个成年人,靠虚无缥缈的梦来指控自己的丈夫杀人,说出去谁会信?
可李令曦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不相信的表情,她那双幽深澄澈的眼睛似乎能看到人的内心。
“他还说了什么?”李令曦问。
段秀仪把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了李令曦,说完之后,她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些听起来很荒唐,一个梦而已,不能当证据。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而且……而且我丈夫他确实不对劲,他不跟我圆房,每天早出晚归,骗我说去铺子其实是跟董善文见面。他的那个好朋友董善文,就是城南济仁堂的少东家,他们两个的关系好得有些不正常……”
段秀仪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她发现自己好像说了太多,甚至说了一些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
陈书林和董善文的关系好得不正常,她以前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两个男人关系好,一起吃饭喝酒谈生意,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现在她把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陈书林不愿意碰她,陈书林跟董善文偷偷见面,董善文在她成亲那天脸色难看……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渐渐拼出了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猜测。
李令曦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认可,看来这个可怜的女子并不糊涂,她终于找到了某个她一直在找的拼图碎片。
“段娘子,你来找我,算是找对人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箓,两指夹住,在空气中轻轻一抖。符箓烧成一缕青烟,烟在晨风中凝成一道细细的烟线,朝着城南的方向飘去。
“你丈夫现在在家吗?”她问。
段秀仪想了想:“这个时辰,他应该出门了,他平日里总说铺子里有事。”
“那正好。”李令曦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带我去你家看看,先不要惊动任何人,你带我们从后门进去。”
雪芽连忙把没吃完的包子揣进袖子里,手脚麻利地收了卦摊。
段秀仪站起来,犹豫问道:“仙师,你……你不需要准备什么吗?比如法器、符纸之类的?”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就是法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7章
段家的后门在一条窄巷子里, 平时没什么人走。段秀仪掏出钥匙开了门,领着李令曦和雪芽悄悄进了后院。
后院的格局跟段秀仪嫁过来之前差不多,最近多了几盆陈夫人喜欢的菊花, 黄的白的粉的开了一地。院墙是用青砖砌成, 大约一人多高, 墙根下堆着一些杂物:破缸、旧板凳、几捆干柴。
李令曦一进后院就开始四处打量, 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走到西边墙根下, 她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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