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路, 她看到前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黑暗中,穿着一件蓝色的褂子,上面全是暗红色的东西在往下滴。他的脸上、手上、头发上, 全都是那种暗红色的东西, 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段秀仪捂住了嘴。


    那个小孩抬起头来看着她。那是一张她没见过的脸,圆脸蛋,大眼睛, 本该是天真可爱的模样。但现在那张脸上全是血, 眼睛里还有血泪, 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红痕。


    “姐姐……”小孩开口了,声音细弱沙哑, 似被掐住了喉咙,“姐姐,疼……我好疼……”


    段秀仪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可手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你是谁?”她声音发抖,“你……你怎么了?”


    小孩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委屈,还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无助。


    “陈家娶新娘子,我想去看……我不该藏在床底下的……我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他们发现了我……”


    段秀仪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陈家娶新娘子,床底下……


    她不可遏制地想到了自己成亲那天。


    “那个穿红衣服戴红花的人……他把我从床底下拖出来……另一个穿月白衣衫的人捂住了我的嘴……他们是一伙的……”小孩的声音愈发飘忽,“姐姐,我喘不上气了……我好难受……”


    “谁?”段秀仪急切地问,“穿红衣服的是谁?穿白衣服的是谁?你告诉我!”


    小孩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几个字在黑暗中回荡。


    “姐姐……替我报仇……替我……报仇……”


    然后便彻底消失了。


    无尽的黑暗如潮水回涌,将段秀仪彻底吞没。


    “夫人!夫人!您醒醒!”


    段秀仪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蕊儿焦急的脸。窗外天已蒙蒙亮了,影影绰绰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令她有些恍惚。


    她支起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寒噤。她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边还残留着那个小孩的声音——“替我报仇,替我报仇——”


    “夫人,您做噩梦了?”蕊儿递过来一条帕子,满脸担忧。


    段秀仪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手还在发抖。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那个小孩的话让她没有办法忽视。


    藏在床底下听到了不该听的话,穿红衣戴红花的人,穿月白衣衫的人。


    新婚之夜,穿红衣服戴红花的,除了新郎还能有谁?


    想到这个可能,段秀仪呼吸一滞,噩梦残留的寒意更为猛烈地袭上心头。


    她想起成亲那天,第二日一早,就听到隔壁的孙家到处找孩子,说那个叫孙康的小男孩一夜没回家。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小孩子贪玩跑远了。后来官府来调查,没找到人就以失踪结了案。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把孙康的失踪跟自己的新婚之夜联系起来。可昨天夜里,那个小孩竟托梦给她,说他死在了陈家的床底下,而凶手之一,极可能是……她的丈夫。


    段秀仪突然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她连忙捂着嘴,干呕了几下。


    “夫人?您怎么了?”蕊儿吓坏了,“我去叫大夫——”


    “别去!”段秀仪一把抓住蕊儿的手腕,力气很大,“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你别声张,千万别跟任何人说。”


    蕊儿被她的反应吓住了,愣愣地点了点头。


    段秀仪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了一些。


    她想,梦里那个小孩说她的丈夫杀了人,而且是跟另一个人合谋把他杀了。


    她应该相信吗?


    一个梦而已,梦怎么能当真?


    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那个小孩凄惨的模样,他话里的无助和恐惧,还有他最后让她替他报仇的祈求——那些都不像是梦,更像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通过某种方式传递到了她的脑子里。


    而且,如果那个梦是假的,为什么她会做这样一个梦?为什么偏偏是孙康?为什么偏偏是关于新婚之夜的?


    段秀仪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晨光,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直接去问陈书林,如果梦是真的,陈书林就是杀人凶手,她问他等于打草惊蛇。


    如果梦是假的,她去问他会让他觉得她疯了,觉得她疑神疑鬼,到时候她在陈家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她要自己查。


    从那天起,段秀仪开始留意陈书林的一举一动。


    以前她不在意他出门,现在她开始记他出门的时间,回来的时间,以及出门前说的话。


    以前她不在意他跟谁来往,现在她开始留心他提到的每一个名字。


    没多久,她便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事。


    陈书林几乎每天都要出门,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有时候吃完晚饭还要出去一趟。问他他总说是铺子里的事,可段秀仪让蕊儿去云锦坊问过。伙计说,掌柜的最近很少来铺子,来了也是待一会儿就走,根本没什么大事要忙。


    那他每天都在外面做什么?


    段秀仪决定跟踪他。


    那天下午,陈书林换了身便服,跟她说“去铺子一趟”,随即出了门。段秀仪等他走远了,戴上厚厚的面纱,悄悄地跟了上去。


    她不敢跟得太近,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远远地吊在后面。陈书林没有往云锦坊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城南的一条巷子。段秀仪跟进去,看到他走进了一家茶馆,那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茶馆,门脸毫不起眼,外面连块招牌都没有。


    段秀仪在街对面的馄饨摊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一边假装吃一边盯着茶馆门口。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另一个男人也走进了那条巷子。那人年约二十出头,身形高大颀长,穿着一件宝蓝色长衫,走路的姿态很有派头。


    段秀仪秀眉微拧,她认得他——董善文,陈书林最好的朋友,城南济仁堂的少东家。


    董善文也进了那家茶馆。


    段秀仪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他们出来,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见人。她付了馄饨钱,壮着胆子走到茶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茶馆里面空间不大,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她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陈书林和董善文。


    “这位夫人,您找谁?”伙计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段秀仪犹豫片刻,问道:“刚才进去的那两位……陈公子和董公子,他们在哪个雅间?”


    伙计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陈公子和董公子是常客,在二楼天字号雅间。夫人是他们的朋友?要不要我上去通报一声?”


    “不用了不用了。”段秀仪连忙摆手,“我就是问问,不打扰他们了。”


    她转身走出了茶馆,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心跳砰砰加速。


    陈书林跟她说是去铺子,结果却来了茶馆。来茶馆就来茶馆,为什么要骗她?他跟董善文见面,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他们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说,非要跑到这种隐蔽的地方来?


    段秀仪想起孙康托梦时说的那句话,“他跟他那个朋友,是一伙的。”


    陈书林的好友,董善文。


    段秀仪的手掐紧了掌心,她由此怀疑,想起了更多的事。成亲那天,董善文来喝喜酒,她隔着红盖头没看到他的脸,但依稀记得他的声音,很低沉,语气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后来她听下人说,董善文那天喝了很多酒,脸色很难看,一点都不像来贺喜的样子。


    来参加最好的朋友的婚礼,不应该高兴吗?不应该祝福吗?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


    段秀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开始打听外面的事。她让蕊儿去街上买菜的时候顺便听听坊间的消息,蕊儿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


    “夫人,我听到一件事。”蕊儿在她耳边小声道,“城隍庙那边来了一个女道士,带着个徒弟,在庙前的大下摆摊算卦。听街坊邻居们说特别灵,好多人都去找她算卦呢。”


    “算卦的?”段秀仪皱了皱眉,“颍州城里算卦的还少吗?”


    “不一样的。”蕊儿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听买菜的王婶说,那个女道士不是普通人,她能通阴阳、断鬼神,只看一眼就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王婶说她侄女被鬼缠身,去找那女道士,她当场画了道符烧了,结果王婶的侄女当天晚上就好了。”


    段秀仪的心微微一动,泛起了涟漪。


    通阴阳、断鬼神……那,是不是也能跟死人说话?


    她想起到梦里的孙康,他那浑身是血的模样,还有他哭着说“替我报仇”……如果那个女道士真的能通阴阳,也许她能帮自己跟孙康说上话,问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