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她还没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怎么不睡?明天还要早起给爹娘请安呢。”


    段秀仪蹙眉看他他,想问他为什么每晚都睡榻上,想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们是夫妻,然而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最后只化成一句:“你每晚都忙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陈书林脱了外袍挂在衣架上,语气轻描淡写:“忙铺子里的事,最近进了批新货,要清点入库,还要跟几个供货商谈明年的合约。”


    段秀仪张了张嘴,很想说“你让伙计去做不行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做一个整天缠着丈夫的妻子,不想让他觉得她不懂事,不通情理。


    “那……你早点休息。”


    陈书林点了点头,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段秀仪躺在床上,听着窗边榻上传来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听起来睡得很安稳。


    可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封她读了无数遍的信。


    “皮囊终有老去之日,而人心不变。”


    信上的字她倒背如流。


    可她现在却有种感觉,也许变的不是皮囊,是人心。


    又或者,那人的心从来就没有变过,只是她一直没有看清。


    婚后第二个月,段秀仪的脸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丑。


    每天早晨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那张脸都让她心惊肉跳。左半边脸还能看出当初的模样,右半边脸已经彻底不成样子了: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颧骨高高耸起,下巴歪向一边,嘴唇也变了形,走向似被某种力量生生往下拽。


    而且变化已经不只是右边了,左边脸也开始受到影响,眉形变得奇怪,眼角微微下垂,原本饱满的苹果肌塌了下去。


    她在镜子里看到的已经不是自己了,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面目可憎让人不想看第二眼的陌生人。


    蕊儿给她梳头的时候,手也会忍不住发抖。段秀仪知道她害怕,不光害怕她的脸,更害怕她看到这张脸之后的反应。


    “小姐……夫人,”蕊儿改了口,声音小心翼翼的,“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段秀仪摇了摇头。


    她不想请大夫,她害怕大夫看了她的脸之后会露出那种她每天都在别人脸上看到的,想掩饰却掩饰不住的嫌恶和惊恐。


    陈书林也看到了她脸的变化。


    他每天都会来正房坐一会儿,喝杯茶,说几句话。然而他看到自己妻子的脸一天比一天丑陋,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波动。


    不惊讶,不嫌恶,不心疼,也不担忧。


    什么反应都没有,就想段秀仪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有的时候段秀仪宁愿他表现出一点嫌弃,至少说明他有一丝在乎。


    可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件摆在家里的家具,只要还在那儿就行,好不好看根本无所谓。


    “书林,”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了,在他要出门的时候叫住了他,“你真的不觉得我的脸……有问题吗?”


    陈书林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微笑道:“我说过了,皮囊不重要。”


    “可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你每晚睡在榻上,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你告诉我这叫不在乎皮囊?你分明就是连看我都不想看!”连日来被冷漠对待,以及容貌变化的惶恐让段秀仪有些失态。


    陈书林沉默片刻,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温柔,段秀仪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秀仪,你多想了。”他的声音也温柔得没有一丝破绽,“铺子里真的太忙了,年底各家的订单都压在手上,我实在抽不开身。等我忙完这一阵,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段秀仪抬头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睫毛又长又翘,看人的时候像含着水光,可她却觉得里面像一个无底深渊。


    他眼里没有她,从来都没有过。


    “好。”她轻轻点头。


    陈书林走了。


    段秀仪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洞门后面。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像是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地方。


    蕊儿端了燕窝粥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夫人,该用早膳了。”


    段秀仪没有动,轻声问她:“蕊儿,你说,一个人说他不在乎你的长相,可他连看都不愿意看你,这是什么意思?”


    蕊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在骗我,对不对?”段秀仪转过头,眼泪从那张极为诡异的脸上无声地流了下来,“他说皮囊不重要,可他连看都不想看我,这不就是嫌我丑吗?嫌我丑又不肯说,还要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他到底在想什么?”


    蕊儿放下粥碗,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眼圈也红了:“夫人,您别乱想,姑爷他……他可能就是太忙了。”


    段秀仪苦笑了一下。


    太忙了。这个理由陈书林用了两个月,她现在已经欺骗不了自己了。


    ——


    陈书林的母亲陈夫人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家里上上下下的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儿媳妇进门两个月还没圆房这件事,她早就察觉了。


    一天下午,陈夫人把段秀仪叫到了自己的房里。


    “秀仪啊,”陈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剥着橘子,语气跟拉家常一样,“你跟书林成亲也有两个月了,怎么肚子还没点儿动静?”


    段秀仪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也烧得发烫。


    “娘,我……”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脸皮薄,”陈夫人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笑眯眯的,“但这事儿可不能拖,书林是独子,陈家就指着他传宗接代呢。你加把劲,早点给陈家生个大胖小子,我跟你爹也就放心了。”


    段秀仪颤着手接过橘子。


    她该怎么说?说她跟书林根本没有圆房?说每晚都睡在榻上?说她的脸一天比一天丑,丈夫连看都不愿意看她?


    她实在说不出口。


    “娘,我知道了。”她低着头讷讷道。


    陈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神有审视,有疑惑。


    “秀仪,你的脸……”陈夫人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的脸最近是不是不太好?我看你天天戴着面纱,是脸上长了什么东西吗?”


    段秀仪下意识地摸了摸面纱。


    “是……是起了些疹子,大夫说不能见风,所以戴着面纱。”


    “那就好。”陈夫人点了点头,“好好养着,可别落下什么毛病。”


    从陈夫人房里出来的时候,段秀仪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她知道陈夫人已经开始起疑了,如果圆房的事再拖下去,陈夫人不会怪自己的儿子,只会怪她。怪她没能留住丈夫的心,怪她没用。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每天早起给公婆请安,操持家务,打理内宅,对下人宽厚,对丈夫体贴。她把一个妻子该做的事都做了,可她的丈夫不愿意碰她,她能怎么办?


    段秀仪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


    下人的嘴是最难防的。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某天段秀仪去厨房的时候,听到了婆子们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也许是某天她路过下人的厢房,听到里面传出的笑声里带着她的名字。


    她没有听清全部,但听到了几个词。


    “新少奶奶……那张脸……啧啧啧……”


    “听说是得了怪病,治不好了。”


    “少爷都不愿意进她的屋,你们发现没有?每天晚上都睡在书房。”


    “怪不得呢,换了谁愿意对着那么一张脸啊。”


    “可怜哟,才成亲两个月……”


    段秀仪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


    她想冲出去骂那些嚼舌根的下人,想拿出少奶奶的威风让她们闭嘴,可她没动。


    因为她们说的是真的。


    她的脸确实丑得不能看了,陈书林确实不愿意进她的屋,她也确实很可怜。


    如果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些事实,她又有什么资格去骂那些说真话的人?


    段秀仪转过身,悄悄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对镜垂泪。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6章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 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下的地面是实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为什么在这儿, 茫然四顾, 不知所措


    忽然她听到了一阵哭声, 是一个小孩的呜咽, 断断续续, 忽远忽近。


    “谁?”段秀仪紧张地问。


    没有人回答她, 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听着好不凄惨。


    段秀仪虽然有些害怕,但好奇心还是促使着她顺着哭声往前走。黑暗中她看不清路,只能凭着声音的方向摸索着走。脚下的地面渐渐变得黏糊糊的,好像踩在了什么液体上面。空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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