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段秀仪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是一个新嫁娘,没有人教过她在此时此刻该对新郎说什么。她以为进了洞房,掀了盖头,喝了合卺酒,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可是陈书林没有掀盖头,也没有说话,他坐得离她很远,一言不发。


    段秀仪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她很想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喝多了不舒服,是不是外面出了什么事。可是她不敢,她怕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惹他烦。


    过了许久,陈书林终于开口了。


    “秀仪,今晚我喝了太多酒,头很疼,我……”


    他未说完的话段秀仪听懂了。


    她的心像被捏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有好多话想说,涌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轻轻的“嗯”。


    陈书林站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一床被子,铺在了窗边的榻上。


    “你睡床,我睡这里。”


    段秀仪没有说话,红盖头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陈书林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房间里暗了下来。


    段秀仪慢慢地抬起手,自己掀了红盖头。借着朦胧的月光,她看到陈书林已经躺在了窗边的榻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喜袍没有脱,靴子也没有脱,就那么像根木头一样直挺挺地躺着。


    段秀仪看着他的背影,一股酸涩自心头而起,涌上鼻端。


    也许他真的是太累了,也许他真的是喝多了不舒服,等明天就好了,明天他还是那个温柔体贴的、会对着她笑的陈书林。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她把红盖头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脱了外面的喜袍,穿着中衣躺进了被窝,缓缓闭上眼睛。


    新婚之夜,嫁进夫家的第一个夜晚,她一个人睡在这张大床上,丈夫不在身边。


    ——


    董善文没有走远,他从那间房里出来之后,绕到了后院的花圃边,站在一棵桂花树后面静静平息着纷乱的心绪。


    等宾客散尽,夜深人静,他还要回去处理那具尸体。


    不能让那个小孩的尸体留在床底下,明天一早丫鬟来打扫房间,一掀床单就全露馅了。他得趁着夜色把尸体弄出来,找个地方埋了。


    后院墙根底下就不错,那里的土松,挖起来不费劲。埋深一点,上面再种上花草,谁也看不出来。


    他抬头看向隔着一道院墙的那边,那是陈书林的新房。


    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陈书林此刻就在里面,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即使陈书林说了不会圆房,即使他保证过会分床睡,董善文还是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从春天就开始烧了。


    半年前的一天,陈书林应邀去赴赏花宴,回来之后跟他说:“善文,我今天见到一个姑娘,段家的,生得很标致,我想娶她。”


    董善文悄悄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笑着说:“你想娶就娶呗,我帮你操持。”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回到家里,把书房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他不能接受,他跟陈书林认识十五年,从懵懂少年到风华正茂,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他以为陈书林心里是有他的,即使不说出口,即使不能光明正大,但至少……至少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可是陈书林如今却说要娶妻,娶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女人,一个外人,一个插足者。


    董善文恨透了段秀仪,恨她抢走了陈书林,恨她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陈书林身边,恨她可以穿大红嫁衣,戴凤冠霞帔,堂堂正正地成为“陈夫人”。


    而他,只能以“朋友”的身份,站在宾客席里笑着祝福他们“天赐良缘”。


    凭什么?


    听到书房里“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下人们战战兢兢站在院子里,不敢出声劝阻。


    这时,董善文的妹妹董玉莲来了。


    董玉莲今年十六岁,正是爱美的年纪。她最大的心事便是自己的相貌——皮肤实在太过黝黑,黑得像抹了一层锅灰。嘴唇很厚,鼻梁塌,下巴短,整张脸看起来又扁又平。


    她的长相完全遗传了董父,与她的母亲和哥哥一点儿也不像。


    因为这张脸,董玉莲从小受尽了嘲笑。同龄的女孩不愿意跟她玩,说她是“丑八怪”。待长大了些,媒婆给她介绍了五六门亲事,男方一看到她的脸就摇头。


    董玉莲恨透了这张脸。


    她恨老天爷不公平,为什么别人生下来就是美人胚子,她生下来就是这副模样。她恨那些男人只看皮相,一个个嘴里说着“娶妻娶贤”,眼睛却只盯着好看的脸蛋。


    她最恨的是城南周家的周公子。


    周公子是颍州府学里出了名的才子,一表人才,学问也好。董玉莲在某次庙会上见过他一面,从此就着了魔。


    她让哥哥去周家提亲,周家拒绝了。


    周家说得很客气:“周公子尚在求学,暂不考虑婚事。”可董玉莲知道,周家拒绝的原因就是她长得丑。因为她亲眼看到周公子跟一个白白净净的姑娘走在一起,两个人说说笑笑,周公子的神情一看就是与对方互生情愫。


    那姑娘比她好看一百倍,董玉莲伤心欲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三夜。


    这天,她哭完之后还是无法释怀,便去找哥哥求助。


    “哥,我不想再要这张脸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董善文当时正心烦意乱,陈书林要娶妻的消息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上,不断流血。他看着妹妹那张因为嫉妒和怨恨而扭曲的脸,叹了口气。


    他们兄妹俩太像了。都是有所求却得不到的人,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都在恨那些抢走了他们心爱之人的女人。


    “换颜术。”董善文沉坐半晌,忽然有了个想法,“我认识一个高人,他教过我一种术法,可以把一个人的容貌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董玉莲的眼睛顿时亮了:“要怎么做?”


    “这术法要接触到受术者的贴身之物,比如头发、指甲、衣物、常用的梳子胭脂。还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才能把一张脸完全换过来。”


    “我可以等,哥,只要可以变美,我可以等!”董玉莲终于破涕为笑。


    看着妹妹那双燃烧着渴望的眼睛,董善文也终于笑了。


    他想到了段秀仪,那个即将嫁给陈书林的女人,那个抢走了他心爱之人的女人,那个有着一张完美无瑕的脸的女人。


    如果她的脸变成了一个丑八怪,陈书林还会娶她吗?


    董善文不知道答案,但他很想看看。


    “哥?”董玉莲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嗯。”


    “我……我要换成谁的脸啊,好看吗?”她既兴奋又紧张。


    董善文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放心,我已有人选,她的脸很美,很快你的脸就会变得比她还美了。”


    “嗯!”董玉莲重重点头,黑炭似的脸上浮出无比期待的神情。


    ——


    董善文处理完那个小男孩的尸体,摸着黑轻车熟路地走偏门出了陈家,悄悄回到自己家。


    夜已深,他没有去卧房睡觉,而是去了书房。


    一想到陈书林和段秀仪此刻正共处一室,他的心就一阵阵抽疼。


    不能再等了,换颜术要加快,他要让段秀仪的脸快点变丑,越快越好。他要让陈书林每天醒来看到的都是一张越来越丑陋的脸,直到有一天陈书林再也无法忍受。


    到那时候,他就会回到自己身边。


    董善文这样想着,嘴角慢慢弯出一个笑容。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黄纸,一支朱砂笔。他蘸了朱砂,在黄纸上画下一道符。


    符文线条扭曲而诡异,毒蛇般在纸上蜿蜒游走。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黄纸“嗤”一声自燃,随即烧成一撮灰烬。


    灰烬落在他的手心里,他握紧拳头将它攥成了一团。


    “段秀仪。”他在黑暗中轻轻念出这个名字,“你的脸,很快就是我妹妹的了。”


    ——


    转眼间,成亲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段秀仪觉得自己像是住进了一座精致的笼子。


    陈家的宅子比段家还要大,三进三出的院落,雕梁画栋,花木扶疏。她的新房在后院正房,窗前的海棠树到了秋天结满了红彤彤的小果子,远远看去像挂了满树的玛瑙珠子。


    丫鬟婆子伺候周到,吃穿用度样样不缺,陈家二老对她也客客气气,逢人便夸“儿媳妇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可段秀仪总觉得哪里不对。


    新婚第二夜,陈书林还是睡在窗边的榻上。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他每晚都在她上床之后才进屋,在她醒来之前就已经起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给她一种从来没有人睡过的错觉。


    段秀仪心中实在难耐,有一晚她硬撑着不睡,坐在床边等着。等到月亮都爬上了树梢,打更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陈书林才推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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