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房间十分安静,安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在连续不断的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她听到了陈书林的声音。


    “秀仪,我来接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如三月的春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也在紧张。


    段秀仪的眼眶遏制不住地酸涩起来。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今天是她的好日子,不能哭,哭了就不吉利了。可她忍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陈书林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很暖,干燥而有力,与她十指相扣。


    “别怕。”他在她耳畔轻语,“跟我走。”


    段秀仪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完亲之后,新夫妻二人在陈家的正厅举行了拜堂仪式。段秀仪被蕊儿和喜娘搀着,跨过马鞍,跨过火盆,慢慢走进陈家的大门。


    陈家正厅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绸、红烛、红双喜,到处是红彤彤的一片。宾客坐满了厅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交头接耳,笑语喧哗。


    “一拜天地——”


    段秀仪被扶着转过身,朝着门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陈书林的父母坐在上首,陈老爷一脸严肃中又带着些许欣慰,陈夫人则笑得满面红光。


    “夫妻对拜——”


    段秀仪和陈书林面对面站定,她看不到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气息透过红盖头拂在她的脸上。


    她低下头,深深地拜了下去。


    “送入洞房——”


    宾客们轰然叫好,掌声、笑声、起哄声充斥耳畔。


    段秀仪被簇拥着送进了新房,坐在床沿上。蕊儿给她端来一碗莲子羹,让她先垫垫肚子。


    “小姐,您先吃点东西,姑爷在前头陪客人喝酒,可能要晚点才能回来。”


    段秀仪隔着盖头接过碗,喝了几口。莲子羹里加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喝到胃里暖烘烘的。


    外面的酒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偏厅的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


    孙康今年七岁,活泼调皮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他跟爹娘来陈家喝喜酒,在偏厅里跟几个同龄的孩子玩起了捉迷藏。他藏到桌子底下,藏了半天也没人来找他,无聊得要命,就自己钻出来了。


    正厅里大人们喝得脸红脖子粗,没人注意到他。孙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忽然被墙角几个大人说的悄悄话吸引了。


    “哎,你们说,今晚会不会有人去听房?”


    “听房?你还惦记这个呢?人家新婚之夜,你去听什么房?”


    “嘿嘿,听房是老规矩了嘛,谁家娶媳妇不听房?图个吉利,图个热闹。”


    “说是这么说,陈家这你敢去?”


    “有什么不敢的?等会儿喝完酒,咱俩一起去,就躲在床底下,听听新人说些什么。”


    “算了吧,被人发现了多丢人。”


    “又不是真听,就是图个乐子。以前谁家娶媳妇不闹洞房?现在不闹了,听听房总行吧?”


    孙康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没太听懂“听房”是什么意思,但听懂了“躲在床底下”这几个字。


    床底下,躲在床底下听新娘子说话。


    孙康觉得这个主意可太好玩了。


    他从小就喜欢钻床底、钻桌子、钻柜子,只要是能钻进去的地方,他都要钻一钻。


    上次钻到李婶家的床底下,把李婶吓了一大跳,他娘气得拿鸡毛掸子抽了他好几下。


    可他还是改不了。


    现在大人们说可以去听房,那就是允许的咯?那他就去听听,看新郎和新娘子会说什么好玩的。


    孙康趁没人注意,悄悄地溜出了正厅,穿过回廊,朝后院的厢房摸去。


    此刻天色已有些昏暗,顾家的宅子太大,他又不认得路,七拐八拐的不知道拐进了哪个院子。


    他看到一间屋子的廊下挂着两个红灯笼,屋里黑漆漆静悄悄的。他停下脚步探头看了看四周,没人。


    他想,这大概就是新房了吧?新娘子可能还没过来呢。


    孙康悄悄溜了进去,屋子正中间有一张大床,床单被褥铺得整整齐齐。他趴到床边,掀开床单,一头扎进了床底下。


    床底下黑咕隆咚的,有点闷,还有一股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孙康缩在里面,觉得自己就像个躲在战壕里的士兵,又刺激又紧张。


    他在床底下等啊等,等得脖子都酸了,外面还是没有人来。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酒席丰盛,他吃得不少,现在有点犯困了。


    他转过身把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蜷在床底下,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外面隐约传来鞭炮声,唢呐声,笑闹声。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退潮的海水慢慢远去了。


    孙康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热闹还在继续,觥筹交错中,没有人注意到酒席上最沉默的那个人。


    董善文坐在偏席的角落里,面前的酒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他喝酒的姿势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但无人看见他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血痕。


    他是陈书林最好的朋友,至少,外人眼里是这么看的。


    两家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逃学,一起挨打。


    他比陈书林大两岁,但从来都是陈书林说了算。陈书林说要去苏州做生意,他跟着一起去。陈书林说要在颍州开绸缎庄,他帮着张罗。陈书林说想娶段家的姑娘,他笑着点头说“好,我帮你操持”。


    段秀仪这个女子他虽没见过,但听说过。城南段家的姑娘,生得标致,知书达理,媒婆把她夸上了天。陈书林去赴了一次赏花宴,回来就跟他说:“善文,我要娶她。”


    董善文当时正在喝茶,杯子差点脱手掉落。他勉强稳住心神,把杯子放回桌上,笑着说:“你想娶就娶呗,我帮你操持。”


    他当时笑得那么自然得体,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天亮。他想起小时候,陈书林被人欺负,他冲上去替陈书林挨了打,额头至今还有一道疤。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两个人躺在屋顶上看星星,陈书林突然指着天边说“善文,你看那里有颗流星”。他扭头看过去,看到的不是星星,而是陈书林的侧脸。


    他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而陈书林看他的眼神,有时候会让他觉得,也许,也许不是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4章


    但陈书林现在说他要娶妻了。


    董善文从书房角落的箱子里翻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


    母亲年轻时在南方一家道观里做过侍女,道观里的一个云游道人教过她一些粗浅的符咒之术,说是“强身健体、安神定心”。


    后来母亲嫁了人, 把那本手抄的小册子也带进了董家。她教过董善文一些入门的东西, 但他小时候觉得没甚意思, 学了两天就扔下了。母亲病逝后, 小册子被压在箱底, 落满了灰。


    那天晚上, 他再次翻开了那本小册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开它,也许是想找点事做,让自己不去想陈书林和那个女人的婚事。也许是想学点东西,让自己觉得还有一点掌控力。也许只是心太痛了,想要试图抓住些什么……


    翻到中间某一页,他停住了。


    “换颜术”。


    娟秀的字迹是母亲的手笔,下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符咒、药引、施术步骤。掌握了这术法, 便可以将一个人的容貌一点一点地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董善文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一个疯狂可怕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该有的念头。


    如果段秀仪那张美貌的脸没了,陈书林还会要她吗?如果她变成一个丑八怪, 陈书林还会对她温柔体贴吗?陈书林会不会觉得很恶心, 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回到他身边?


    董善文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直到天亮。


    第二天, 他去了药铺买了一大堆药材, 然后又去杂货铺买了上好的朱砂和黄纸。回去之后, 他便开始照着那本小册子,一笔一划地学画符。


    他学的很用心,练习了整整一个月, 终于画出了第一张能用的换颜符。


    接下来便是药引,小册子上写着,需要七种药材按特定比例调配,涂在受术者的贴身之物上,日积月累,其容貌就会一点点流失。


    董善文把药配好后装在小瓷瓶里,随身带着。


    他去找陈书林,说要帮他操持定亲的事。陈书林很高兴,拍着他的肩膀说“有你在我就放心了”。董善文笑着,趁陈书林不注意,将药粉涂在了他准备送给段秀仪的那把梳子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