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秀仪秀眉微蹙,没有说话。


    她没有告诉蕊儿,她心里真正害怕的不是“治不好”,而是“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治不好的病,至少还知道是病,可眼下她连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脸正在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地变。没有疼痛,没有瘙痒,也没有任何征兆,但她却能发觉,每天早上醒来,铜镜里的那张脸跟昨天又不一样了。


    这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恐惧比任何具体的病痛都更折磨人。


    蕊儿把她的长发梳顺,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用红绳扎好,然后去铺床。


    “小姐,该睡了。”


    段秀仪从梳妆台前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她有些睡不着。


    明天,她就要嫁人了。


    嫁给陈书林。


    想到这个名字,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勉强将那些难以言喻的恐惧暂时压制了下去。


    陈书林。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嘴角轻轻上扬。


    恒源盐庄的陈公子,颍州城无人不知的年轻掌柜。家世清白,相貌堂堂,为人谦和有礼,从不沾花惹草。多少媒婆踏破了他家的门槛,他一个都没应,直到去年春天在一次赏花宴上见了段秀仪一面。


    那一面之后,他便托媒人上门提亲,三媒六聘,一样不落,极为诚恳地将这门亲事定了下来。


    段秀仪至今还记得他提亲那天的样子。


    那日他穿了一件月白长衫,站在她家客厅里,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脊背挺得笔直,耳尖微微泛红。


    他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金蝉玉叶发簪。玉叶雕工精细,温润莹泽,金蝉栩栩如生,在阳光下闪着光芒,映出了他眼底的一丝羞赧。


    “段姑娘,”他的声音有一丝紧张,“这支簪子是我去苏州进货时特意寻的,金蝉玉叶,不仅寓意极好,而且给人秀蕴于内,仪彰于外之感,与你……与我心中的你正相配。”


    段秀仪当时便垂下了头,脸颊浮起浅浅红晕,唇边却不自觉带上了笑意。难为他这番用心,竟将发簪与她的名字联系的如此巧妙。


    那个磕磕巴巴的瞬间让她觉得这人很真诚。


    他不同于那种在姑娘面前花言巧语的轻浮公子,也不似那些故作深沉的酸腐文人。他以诚挚的态度,做着一件真诚的事——求娶她。


    想到这儿,段秀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有些皱了,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信纸上是陈书林的字迹,端正工整。


    “秀仪:见字如面。日前得你手书,言及面容之变,忧思忡忡,吾读之再三,心痛难抑。吾与卿定亲,非为皮相,实为卿之心性品格。皮囊终有老去之日,而人心不变。卿之容颜,无论变为何等模样,在吾眼中,始终是那个在赏花宴上对我微微一笑的女子。安心待嫁,万事有吾。”


    段秀仪把这封信读了不知多少遍,每次读过都觉得眼眶发热。


    一个男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把信封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吹灭了床头的蜡烛。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脏砰砰地跳。


    明天,她就是陈书林的妻子了。


    从明天开始,她就不用再一个人对着铜镜发愁,不用再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不用再害怕别人看到她的脸。因为有人会站在她身边,对她说“没关系”。


    “没关系。”


    段秀仪轻轻说出这三个字,嘴角微弯,慢慢闭上了眼睛。


    ——


    九月初六,宜嫁娶。


    天还没亮,段家就热闹起来了。


    蕊儿端着热水进来,就见段秀仪已坐在梳妆台前了。她一夜都没怎么睡,但精神却出奇地好,眼睛里亮亮的像盛了两汪泉水。


    “小姐,您今天的气色真好!”蕊儿一边拧帕子一边笑道,“昨几个还愁眉苦脸的,今天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段秀仪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热腾腾的水汽熏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深吸一口气,把帕子拿下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左半边脸还是那样好看,右半边脸……今天似乎没有变得更糟。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了,也许是因为要嫁人了,又或许是因为陈书林的那封信。总之,今天是个好日子,她不想让任何不好的念头破坏它。


    蕊儿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又脆又亮的嗓音在清晨的屋子里回荡。


    段秀仪听着听着忍不住莞尔:“你这丫头,唱得跟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蕊儿理直气壮,“小姐您今天嫁过去,明年就抱个大胖小子,后年再抱一个,大后年——”


    “行了行了,”段秀仪红着脸打断她,“再说我就不让你跟着陪嫁了。”


    蕊儿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全福太太是请的城南李举人的夫人,李夫人今年五十有二,儿女双全,公婆健在,丈夫疼爱,是颍州城里最有福气的女人。


    她带着两个儿媳过来给段秀仪开脸,一边绞面一边念叨着吉祥话。


    段秀仪忍着疼,乖乖地仰着脸让李夫人摆弄。绞完脸,她对着铜镜一看,脸上的绒毛被绞得干干净净,皮肤白里透红,连她自己都看得有些恍惚。


    李夫人端详着她的脸,忽然“咦”了一声。


    段秀仪的心猛地一提:“李夫人,怎么了?”


    李夫人凑近看了看,又笑了笑:“没什么,许是我老眼昏花了。来,上妆吧。”


    然而段秀仪的心却没有放下来,她刚才清楚地看到了李夫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疑惑。那是她最近越来越熟悉的表情,是她每次摘下面纱时别人脸上都会出现的表情。


    疑惑,然后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段秀仪不敢深想,闭上眼睛。


    喜娘开始给她上妆。妆粉,胭脂,眉黛,口脂,一样一样地往脸上招呼。段秀仪感觉有一支笔在眉毛上轻轻描画,痒痒的,忍不住想笑。


    “新娘子别动。”喜娘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有些严肃,“你这一笑,眉毛就画歪了。”


    段秀仪赶紧收住笑,乖乖地一动不动。


    画完妆,该梳髻了。李夫人亲自上手,把段秀仪的长发挽成一个高高的发髻,插上金钗、步摇、珠花,最后把那支金蝉玉叶簪插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段秀仪特意交代了蕊儿,今天一定要戴这支。


    李夫人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新娘子可以照镜子了。”


    蕊儿端着铜镜举到她面前。


    段秀仪睁开了眼睛。


    铜镜里的那个女人,凤冠霞帔,红妆似火,眉目如画。胭脂盖住了右半边脸的粗糙,眉黛描出了对称的弧度,厚厚的粉把左右两半脸的色差抹得几乎看不出来。


    很美,至少在镜子里很美。


    段秀仪松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镜中人也对着她笑,眉眼弯弯,红唇微启,像一朵盛放的牡丹。


    “小姐可真好看。”蕊儿由衷地感叹。


    段秀仪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伴随着唢呐声、锣鼓声、孩子们的笑闹声——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陈书林骑着一匹白马,穿着大红喜袍,胸前系着大红花,带着花轿和迎亲的队伍,从城南云锦坊一路吹吹打打地过来了。


    他生得清俊,身量修长,坐在马背上腰杆笔直,喜袍的红色衬得他面如冠玉。一路上看热闹的人挤满了街道,姑娘媳妇们躲在窗户后面偷偷看,交头接耳地议论。


    “这就是陈家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啊。”


    “可不是嘛,恒源盐庄的少东家,年纪轻轻就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多少人家想嫁女儿呢。”


    “那可不,最后还是便宜了段家姑娘。”


    “段家姑娘也不差啊,听说生得跟天仙似的,两个人般配得很。”


    “天赐良缘,天赐良缘!”


    陈书林听着这些话,脸上始终挂着温和有礼的微笑。他不时朝路边看热闹的人拱拱手,姿态从容,举止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到了段家大门口,按照规矩,新娘家要先“堵门”,其实就是被女方家的姐妹们拦在门外,塞了红封才能进去。陈书林被堵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塞了十几个红封,外加当场作了首催妆诗,才被放进去。


    段秀仪坐在床上,头上盖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外面的喧闹:鞭炮声、笑闹声、脚步声、推搡声交织,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热粥。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林檎果,心跳不自觉加快了。


    不知等了多久,她听到门开了。


    伴随着脚步声,一双黑色靴子出现在红盖头下方的空隙里。靴子的主人走到她面前停下了。


    虽然隔着一层红盖头,段秀仪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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