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梳子是董善文亲手帮陈书林挑的,黄杨木做的,雕工精细。他挑的时候就想好了,这把梳子,会是他送给段秀仪的第一份“礼物”。


    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找机会更新药引。陈书林送给段秀仪的每一件东西,胭脂水粉,帕子香囊,全都经过董善文的手。


    婚礼前一个月,董善文又做了一件事。他趁陈书林不在家溜进陈家的新房,在床板的缝隙里塞了一个小人偶。人偶上刻着段秀仪的生辰八字,脸上贴着一小块从段秀仪帕子上剪下来的布。人偶的右半边脸,被他用尸油和符灰涂成了黑色。


    换颜术,正式开始了。


    那天晚上,董善文站在自家院子里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母亲教他画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善文,术法不是用来害人的。害了人,自己也要遭报应。”


    董善文当时还不懂,现在他已然懂了,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让那个女人从陈书林身边消失。


    ——


    这边的床底下,孙康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一阵说话声给吵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床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两个人在床前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刻意不让外面的人听见,但孙康躲在床底下离得极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来做什么?”第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和不耐烦。


    孙康认出了这个声音,是今天的新郎官陈家公子。刚才拜堂的时候他在人群缝隙里看过几眼,那个穿大红喜袍的男人,长得很斯文体面。


    “我来看看你。”第二个声音响起,是个年轻男人,声音比陈书林低沉一些,语气怪怪的,“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怎么能不来?”


    “你来可以,在酒席上喝两杯就行了,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陈书林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恼怒,“被人看到算怎么回事?”


    “被人看到又怎么了?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来后院看看新嫂子,天经地义。”


    “董善文。”陈书林叫了对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告,“你差不多得了。”


    孙康缩在床底下大气都不敢出,他虽然年纪小,但也能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具体的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很紧张压抑,山雨欲来一触即发的感觉。


    被叫做董善文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颤抖:“差不多得了?你现在是觉得我多事了?陈书林,你问问你自己,这半年我是怎么过的。你定亲,我帮你操持。你筹备婚礼,我帮你跑前跑后。你让我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陈书林的语气放柔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这只是权宜之计,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婚事,堵住那些人的嘴。你也同意了。”


    “我同意的是你娶一个摆设回来,不是让你真的跟她拜堂成亲,送入洞房!”


    董善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但又立刻被他自己压了下去,“我在外面坐着,听着那些人夸你们‘天赐良缘’‘郎才女貌’,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吗?”


    “那你让我怎么办?当众悔婚?让全颍州的人都看我的笑话?”陈书林的语气变得冷硬起来,“董善文,你清醒一点。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你。”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孙康在床底下憋得很难受,他想换个姿势,又怕弄出动静。他的腿麻了,胳膊也僵了,整个人蜷在狭小的空间里,又闷又热。


    “那她怎么办?”董善文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冷冷的,“你以后打算怎么对她?”


    “什么怎么对她?她嫁进来了,安安稳稳当她的陈夫人就行。吃穿不愁,佣人伺候,我不会亏待她。”


    “我是说……”董善文顿了顿,“那张脸的事。”


    陈书林没有立刻回答,孙康听到有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没办法……从你下术法的那天开始,就已经回不了头了。”陈书林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心疼了?”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董善文笑了一声,笑声里听得出一丝酸涩,“她可怜?那我呢?我不可怜?陈书林,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你要娶妻我也依你,你现在跟我说她可怜?”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陈书林叹了口气,“做事留点余地,她毕竟是无辜的。”


    “无辜?”董善文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而刺耳,“她占了你的正妻之位,她每天晚上睡在你身边,她以后还要给你生儿育女——你跟我说她无辜?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东西?”


    “够了!”陈书林低喝了一声,“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吗?外面全是人,你想让所有人都听到?”


    又是一阵沉默。


    孙康在床底下听得似懂非懂,什么术法,什么变脸,什么正妻之位——这些词他都不太明白,但他好像明白了一件事:这两个人在商量一件坏事,一件跟新娘子有关的坏事。


    他此刻很后悔,他不该来听房的,他应该在外面跟其他小孩玩,或者在酒席上多吃几块糖,然后在娘叫他回家的时候乖乖回家。


    可现在他想走却出不去了。


    他不敢动,他怕一挪身子就会发出声响,上面的人就会知道床底下藏着人。


    “行了,你先出去。”陈书林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今天是新婚夜,新娘子还在等着。你在这里待太久,会惹人起疑。”


    “你还真打算跟她圆房?”


    “不圆房怎么交代?你以为陈家娶媳妇是为了摆着看的?”


    “陈书林!”董善文的声音又拔高了,“你若敢碰她,我——”


    “我什么都不会做。”陈书林打断了他,语气略显疲惫,“我跟她分床睡,你满意了吗?”


    董善文没有回答,孙康听到脚步声朝门口走去,然后又停下了。


    “善文。”陈书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无奈,“我知道你委屈,等这段时间过去,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门被打开又关上了。


    孙康暗暗松了一口气,终于走了一个,等另一个也走了他就可以偷偷溜出去了。他再也不想听什么房了,他要回家,要找他娘,要躲进被窝里一觉睡到大天亮。


    可是陈书林还没有走。


    孙康听到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起来。


    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康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的脖子僵了,后背也僵了,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蜷在床底下。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砰砰,像擂鼓一样。


    他暗暗祈祷陈书林快点走。


    可是陈书林不但没有走,反而在床边坐了下来。孙康能看到他的鞋,黑色的崭新靴子,就在离他的脸不到两尺的地方。


    孙康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他害怕得要命,紧张到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床底下的空气又闷又热,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就在这时候,他的胳膊肘因长期蜷缩已麻木没有知觉,不小心抽动了一下,碰到了旁边的床腿。


    “咚”的一声,很轻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这声音就如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听得清清楚楚。


    孙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到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那双黑色靴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床底。


    “谁在那里?”陈书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孙康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他把嘴巴捂得更紧了,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


    “出来。”陈书林说,冰冷的声音带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威胁。


    孙康拼命往里面缩,一直缩到床底最深处。他不想出来,他怕这个人。这个穿大红喜袍,长得体面说话温柔的男人,现在却让他无比害怕。


    “我说出来。”陈书林一字一顿,语气加重,“别让我动手。”


    孙康依旧不敢动。


    下一秒,一只手伸进了床底,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力气大得吓人,像一把铁钳,孙康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他被拖到了烛光下。


    陈书林的脸出现在他面前,那张脸还是好看的,五官清俊,轮廓分明,但脸上的表情让孙康浑身发抖。


    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暴跳如雷,怒火中烧,而是很平静,但他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藏着很吓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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