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在收藏,我是在研究,研究人性,研究人在极端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何坤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研究对象,他有头疾,有犯罪前科,有强烈的求生欲,而且缺乏道德约束。我只是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提示,至于剩下的,全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强词夺理!”雪芽气得脸都红了,“你告诉他‘以形补形’,你明明知道他会理解成吃人脑!”


    张德胜摇了摇头:“不,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性,是他自己选择了吃人脑,选择了杀人,选择了变成怪物。我没有逼他,没有胁迫他。我只是说了一句很平常的‘以形补形’,这四个字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雪芽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气得直跺脚。


    李令曦开口了。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罪犯,你敢说你有没有暗示何坤,动物的脑子与人相比,不够聪明?”


    张德胜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有没有告诉何坤,他家是个安全的地方,不会被人发现?”


    张德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有没有在何坤杀人的时候,站在暗处,亲眼看着他锯开受害者的头颅取走脑髓,然后把这一切记录下来,当成你的‘研究成果’?”


    张德胜沉默了,嘴角微抽。


    李令曦向前迈了一步,那双幽深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你做了所有这些事,然后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只是提供了一个可能性?”她的声音冷如数九寒天的冰碴,“张德胜,或者说不管你究竟叫什么名字——你不是研究者,你是教唆犯。你不是旁观者,你是共犯。何坤杀了十二个人,你手上沾的血,绝对不比他的少。”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张德胜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你说得对。”他轻轻一笑,“我是共犯,但我做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转过身,走到一面墙壁前,伸手揭下一张纸,那张纸最中间的位置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李令曦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你认识这个。”张德胜笑了,“你当然认识,因为这个符号跟你斗倒的那个国师,用的是同一套东西。”


    李令曦声音沉了下去:“你是谁的人?”


    “我不是谁的人,我只是一个……追随者。追随一个比你、比皇帝、比任何人都要伟大的存在。是他让我来汝宁城做这个实验,记录这些数据,所以我就做了。”


    他微微一顿,“哦对了,也是他让我在这里等你的。”


    “等我?”


    “对。”张德胜看着李令曦,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他说过,会有一个女人来找我。这个女人会破了我设下的所有局,会找到何坤的日记,会追查到土地庙,会找到这里。她来了之后,我要把这个交给她。”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木盒,放在长桌上。


    “这是给你的。”


    李令曦看着那个木盒,没有伸手去拿。


    “里面是什么?”


    “答案,你一直想找的答案。关于国师背后,关于血魔教、蛟龙会、黑巫教,还有静玄背后的人、尸陀林的尊者……所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雪芽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喊了一句:“大人别碰!肯定有诈!”


    李令曦沉默良久,然后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木盒。


    木盒很轻,她打开盒盖,里面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李令曦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将纸条重新叠好,放回木盒收进了袖中。


    “他说了什么?”张德胜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他让我转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李令曦抬头看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张德胜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很快,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就像被某种神秘的强大力量强行从这个世界抹去了一样。


    “不——!”张德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说过会保护我的!他说过——!”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彻底消散了,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留下,只有那件灰色的长袍落在地上,像一条蜕下的蛇皮。


    大厅里一片死寂。


    赵鸣远脸色铁青,陈捕头的手在发抖,雪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李令曦神情平静地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弯腰捡起那件灰袍,袖袋里掉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铜制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大人……”雪芽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个人到底是谁?”


    李令曦将令牌收好,转过身:“一个我们迟早要面对的人,但不是现在。”


    她回头看了一眼满墙的“正”字,那些刻痕在油灯的映照下像无数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走吧,案子还没完。”


    “还没完?”赵鸣远愣住了,“张德胜不是已经都死了——”


    李令曦打断了他:“他不是死了,而是被灭口了。有人不想让他说出更多的话,而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她抬脚朝楼梯走去,脚步声在寂静房间响起:“何坤的案子看似结了,但这背后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游历近两年,我们遇到了很多事,现在已经越来越接近最后的真相了。”


    雪芽快步跟上去,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夜风吹起李令曦的道袍,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的影子长得似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挡在所有人的前面。


    雪芽心中虽萦绕着诸多疑惑和些许不安,但她觉得,有大人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哪怕前面的路再黑,再难走。


    因为大人说过——


    “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3章


    夜深露重, 颍州城南同安巷的深处还亮着一盏孤灯。


    段家小姐段秀仪正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已经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了。


    丫鬟蕊儿第三次端着热水进来,看到小姐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姐, 夜深了, 明日还要早起梳妆呢。您再不睡, 明天顶着两个黑眼圈, 可就不美了。”


    段秀仪没有应声,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半边脸上。


    烛光下的左半边脸莹白如玉,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嫣红。


    这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脸,是那个被街坊邻里夸了十八年的“段家姑娘生得真标致”的脸。


    可是右半边——


    段秀仪偏了偏头,让烛光照亮右半边脸, 铜镜里的影像微微扭曲了一下。


    右半边脸的皮肤比左半边粗糙了一些,但作为一个深闺女子,这粗糙显然不是风吹日晒形成的。它出现的很怪异, 就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啃噬, 把原本细腻的纹理给一点一点磨掉,磨成了另一种质地。


    她的右颧骨似乎也比左颧骨高了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对自己的脸很熟悉, 每天都对镜细看, 所以每天都能发现新的变化。


    今天是右颧骨高了一点, 昨天是右边眉毛的弧度变了,前天是右侧嘴角微微下垂了一分。


    一点一点,一天一天。


    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悄无声息地捏着她的脸, 把它捏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段秀仪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右半边脸,触感糙得像摸到了一块没打磨好的玉石。她手指微微发抖,又缩了回来。


    蕊儿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梳头。一下一下,从发顶到发梢,动作很轻柔。


    “小姐,您别想太多了。”蕊儿小声说,“陈公子不是说了吗,皮囊不重要,他在乎的是您这个人。我活了十七年,还没见过哪个男人能说出这种话呢。陈公子对您,是真心的。”


    段秀仪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容。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我知道他不在乎,可是……”


    可是她在乎。


    她怎么能不在乎?一个姑娘家,从豆蔻年华开始,就被人夸“段家姑娘生得真好看”。她知道自己好看,也喜欢自己好看。那不是什么虚荣,容貌是她的一部分,是她对自己的认知,是她站在镜子前时能够坦然微笑的理由。


    可现在,那个理由却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蕊儿,你说……”段秀仪顿了顿,“你说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蕊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小姐,您别瞎想。明几个就是大喜的日子了,您高高兴兴地嫁过去,到了陈家,让陈公子请个好大夫给您看看。若颍州看不了,咱就去府城看,府城看不了,咱就去京城看。这世上哪有什么治不好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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