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伸手在兽头上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开了,门后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旧家具、破箱子、生锈的铁器,像一个废弃的仓库。院子深处有一间亮着灯的小屋,屋里传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


    李令曦走过去,推开了小屋的门。


    屋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佝偻着背对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打算盘。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李令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凳子都被带倒了。


    “大、大国师?!”老头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您怎么来了?”


    “来查点东西。”李令曦走到他的桌前,“老胡,汝宁城这两年的当铺、药铺、棺材铺的交易记录,你这里有没有?”


    老胡是汝宁城城里最大的地下消息贩子。他明面上经营着一家杂货铺,暗地里却做着一门特殊的生意——买卖消息。只要在汝宁城城里发生的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有有有,当然有。”老胡手忙脚乱地从架子上搬下一摞摞账簿,“大国师要查什么?小的给您找。”


    “两年前,汝宁城城里有没有人大量购买过锯子、凿子、麻绳这一类的东西?”


    老胡翻了翻账簿,摇了摇头:“锯子凿子麻绳都是常见的东西,每天都有几百个人买,查不出来。”


    “那就查另一样。”李令曦说,“安神类的药材,比如酸枣仁、柏子仁、合欢皮、远志、茯神,专门治疗失眠、焦虑、心神不宁的那种。”


    老胡的手指在账簿上飞快地翻动,在某一页停住了。


    他指着其中一条记录:“天佑五十九年八月到十一月,汝宁城城南的济世堂药铺,每隔三天就有人来买大量的酸枣仁和茯神。买药的人每次都要五斤以上,这个量太大了,不像是自己吃的,倒像是……”


    “倒像是给很多人吃的。”李令曦接过话头。


    “对对对!”老胡点头,“所以当时药铺的掌柜还留了个心眼,记下了买药人的名字,您猜这人是谁?”


    李令曦眼神微闪,静静地看着他。


    老胡悄声道:“买药的人叫张德胜,是汝宁城刑房的一个文书。”


    空气忽然安静了,雪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李令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果然,此人就在府衙的刑房。”


    ——


    当天晚上,陈捕头从刑房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一进府衙就把赵鸣远拉到后堂,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大人,查到了。”


    赵鸣远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谁?”


    “张德胜,汝宁城刑房的文书,四十二岁,两年前调到刑部来的。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背景。他在刑放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每天把自己关在档案库里整理卷宗。他的顶头上司说,这个人干活很利索,从来不惹事,但总觉得他……有点怪怪的。”


    “怪在哪里?”


    “说不上来。”陈捕头皱着眉头回忆,“就是那种……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总会觉得他在看别的地方,但仔细一看,他的眼睛确实是看着你的,让人感觉怪怪的。”


    赵鸣远想起李令曦说的“气场”,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何坤案的卷宗在刑房档案库里放着,看守档案库的人说,张德胜偶尔会半夜三更去档案库,一待就是一整夜。问他去做什么,他说是整理卷宗。可第二天去看,卷宗的位置根本没有动过。”


    赵鸣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去请李道长,本官要连夜去刑房。”


    陈捕头一愣:“大人,现在去?都这么晚了——”


    “越晚越好。”赵鸣远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白天去,他会看到我们。晚上去,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陈捕头领命而去。


    赵鸣远站在后堂的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想起李令曦今天跟他说的一句话。


    “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被何坤埋在枣树下的十二具尸骨,为什么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赵鸣远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他想通了。


    因为有人一直在暗中销毁证据,有人在保护何坤。


    有人想让何坤继续杀人,继续吃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而这个人,就藏在汝宁城刑房的档案库里,日复一日地“整理”着那些永远不会被人翻开的卷宗。


    赵鸣远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今晚,他要把这只老鼠从洞里揪出来。


    ——


    汝宁城刑房的档案库在衙门的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窗户又小又窄,从外面看不太清。


    赵鸣远带着李令曦、雪芽和陈捕头,以及二十名精干的衙役,在亥时三刻赶到了刑房。刑房的值夜官员看到赵鸣远这个知府大人深夜造访,吓了一跳,连忙迎上来。


    “赵大人,这么晚了,您这是?”


    “本官奉旨查案,需要调阅刑部档案。”赵鸣远亮出了御赐金牌——这是李令曦借他用的,见金牌如见君。


    值夜官员哪敢阻拦,连忙打开档案库的大门,恭恭敬敬地把一行人请了进去。


    档案库的一楼堆满了各种卷宗和文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墨味道。李令曦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是纸墨之外的,另一种更隐秘更阴暗的味道。


    怨气。


    “他在二楼。”李令曦小声道。


    赵鸣远挥了挥手,衙役们无声地散开,将整栋楼的出入口全部封锁。他带着陈捕头和几个精干的捕快跟在李令曦身后,沿着狭窄的木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李令曦走在最前面,雪芽紧紧跟在后面,赵鸣远和陈捕头在最后面。楼梯上的木板年久失修,虽然众人已格外小心,但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发出“吱呀”的响声。


    走到楼梯拐角处,李令曦停了下来。


    “怎么了大人?”雪芽小声问。


    “小心点,他就在里面。”


    雪芽从李令曦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警惕和戒备,也不由得攥紧了手中武器。


    “他在等我们。”


    李令曦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二楼的格局跟一楼不同,没有密密麻麻的架子,而是一个开阔的大厅。大厅的四壁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纸张,有泛黄的旧纸,也有崭新的白纸,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墙,像一幅巨大的拼贴画。


    大厅中央放着一张长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照出一个坐在桌后的人影。


    那人穿着灰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文官。他的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卷宗,手握一支毛笔正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毫无特色的脸,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记住的那种。但当他看到李令曦的时候,那张毫无特色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赵鸣远后背一凉。因为那笑不是被人抓了个现行的心虚和恐惧,而是一种欣慰。


    像是等了好久的人,终于来了。


    “你来了。”张德胜放下毛笔站起身来,“比我想的要快。”


    李令曦走到长桌前,在对面站定,目光扫过四壁上贴满的纸张。那些纸上写满了字,或大或小,或工整或潦草,但全都是同一个字——“正”字。


    成百上千个“正”字。


    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四面墙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都是你记录的?”李令曦问。


    张德胜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褪去:“每一起,我都记下来了。地点、时间、手法、受害者的反应,所有的细节都在这里。”


    赵鸣远忍不住厉声喝道:“张德胜!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跟何坤是什么关系?!”


    张德胜转过头看了赵鸣远一眼,眼中毫无波澜,但赵鸣远却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被无形之物攥住,闷得喘不过气来。


    “赵大人,请稍安勿躁。”张德胜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是什么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做的事情。”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一件伟大的艺术品。


    “你们看,这些‘正’字,每一个都代表一个被吃掉的脑子。每一个脑子背后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故事。这些故事,我花了两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收集、整理、记录,才有了你们面前的这一切。”


    雪芽看着满墙的“正”字,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她攥紧了李令曦的衣袖,声音颤抖:“你……你疯了吗?这些都是人命!你看着他们被杀,你不但不阻止,还把这些当成你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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