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他是在做实验。”李令曦补充道。


    “实验?”雪芽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他在测试人性的底线,他想知道,一个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会不会突破所有道德和法律的约束,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李令曦眉头微蹙,声音很轻:“而这种人,往往比怪物更可怕。因为怪物至少还知道自己是怪物,而他却认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庙里安静了下来。长明灯的火焰无声燃烧,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土地爷犹豫开口:“大国师,有件事我忘了说。”


    “说。”


    “那个白袍人离开汝宁城的时候,我偷偷跟了他一段路。他往北走了,出了汝宁城地界我就没法跟了。但他在出城之前,在城北的一棵大柳树下埋了一样东西。”


    李令曦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土地爷摊了摊手,“我没敢挖,那东西上面有很重的禁制,我一碰就会被震开。但我能感觉到那东西上面沾了很多人的怨气,不光是汝宁城的,还有别的地方的。”


    李令曦沉沉吟片刻,又问:“土地爷,那个白袍人长什么样?”


    土地爷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往空中一抛。雾气在空中散开,慢慢地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一个穿白袍的男人,中等身材,面容看不清,但那双眼睛……


    雪芽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浑身猛地一颤。


    那双眼睛跟何坤日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深不见底,像两口黝黑的古井,井底似乎有东西在动。


    土地爷收了雾气,叹道:“大国师,我能帮您的就这些了。这个人来头不小,我这等小神不敢惹。您要是真想查,往北走,也许能找到线索。”


    李令曦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神案上。铜钱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然后转了起来,越转越快,最后“叮”的一声立住了。


    李令曦看了一眼铜钱的正反面,嘴角微微上扬。


    “他还在汝宁城。”


    土地爷瞪大了眼睛:“什么?不可能!我亲眼看着他出城的!”


    “出城的是他的替身。”李令曦收起铜钱,转身朝庙外走去,“他本人一直藏在汝宁城里,藏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雪芽小跑着跟上去:“大人,他藏在哪儿?”


    李令曦脚步未停:“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衙门里。”


    雪芽愣在了原地。


    李令曦推门而出,夜风吹起她的衣袖,声音从风中传来:“明天一早,我们去府衙,去找赵鸣远要一个人。”


    “要谁?”雪芽反应过来。


    “汝宁城里,两年前忽然出现,没有人知道来历,又跟何坤有过接触的人。”


    雪芽还是没明白:“可是大人,我们怎么知道谁跟何坤接触过?”


    李令曦放慢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何坤的日记里写了,他在看着我,说明何坤感觉到了那个人的目光。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她顿了顿,“而能‘看着’对方却不被发现的,除了鬼,就只有一种人。”


    “什么人?”


    “官。”


    ——


    赵鸣远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都在今天用光了。


    一大早,他刚端起碗准备吃早饭,衙役就来报说李道长来了。他赶紧放下碗迎出去,没想到李令曦一进门就扔给他一个天大的消息。


    “我之前说过何坤的案子里还有一个人。”李令曦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一个穿白袍的江湖术士,两年前出现在汝宁城,专门找失意的人下手。他给何坤开了‘以形补形’的药方,直接导致了这起连环杀人案。”


    赵鸣远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什么?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在汝宁城,而且很可能就在你的府衙里。”


    赵鸣远的碗彻底端不住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顾不上心疼那只祖传的青花碗,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令曦:“你说什么?!人就在我府衙里?!”


    “应该没错。”李令曦在椅子上坐下,不紧不慢地拿过旁边的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这个人两年前出现在汝宁城,身份来历不明。他能在汝宁城藏这么久不被发现,说明他有合法的身份做掩护。而最合法的身份,就是官差。”


    赵鸣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好几圈,停下来问:“你凭什么断定他在府衙?这汝宁城这么大,为什么偏偏不在别处,就怀疑我这府衙?”


    “因为何坤的住处。”李令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知赵大人有没有注意到,何坤的屋子离哪里很近?”


    赵鸣远皱眉一想,脸色忽而变了。


    “府衙的……刑房。”


    “对。”李令曦放下茶杯,“汝宁城刑房与何坤家只隔两条街,何坤之所以在家里实施杀人取脑的恶行,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有人给了他指引。”


    “你是说,那个白袍人让他这么做的?”


    李令曦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没错,白袍人告诉何坤他家是个安全的地方,何坤信了,所以他把行动地点选在了那里。但他不知道的是,白袍人让他选那里并非为了他的安全,而是为了方便观察。”


    赵鸣远的声音有些抖:“观察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2章


    “观察何坤杀人的过程。”


    李令曦站起身, 走到赵鸣远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大人,你想想, 何坤家离汝宁城刑房只有两条街。一个刑房官员, 晚上换一身便服从衙门走到那儿, 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可以在何坤行动的时候站在暗处, 亲眼看着整个过程, 然后悄无声息地回到衙门, 第二天照常上班。”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赵鸣远沉默了许久,久到雪芽以为他哑巴了,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发紧。


    “李道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人真的在府衙,那我查案的一举一动, 他都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何坤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何坤说‘他在看着我’, 一个杀人犯, 在杀人的时候能够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看着自己,说明那个人的目光非常强烈,强烈到连一个精神快失常的人都无法忽视。”


    赵鸣远看着那几个血字,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的意思是, 这个人的眼神有问题?”


    “不是眼神, 是气场。修道之人身上会有一种特殊的气场,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像何坤这种长期处于极度紧张和恐惧状态的人,会本能地察觉到。他把那种感觉归结为‘被看着’, 但实际上,他感觉到的是修道之人的气场压迫。”


    赵鸣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只要找出汝宁城刑房里身上有这种气场的人——”


    “对,但你不能亲自去查,因为你的目标太大,他一看到你就会起疑。你需要派一个他注意不到的人。”


    赵鸣远想了想,忽然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陈捕头。


    陈捕头被他看得一愣:“大人?”


    “陈捕头,你在衙门多少年了?”


    “回大人,十一年了。”


    “你觉得你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陈捕头挠了挠头:“属下愚钝,请大人明示。”


    “不起眼。”赵鸣远轻轻道,“你在府衙干了这么多年,每次议事都坐在角落里,从不主动说话,出去办案也从不出风头。整个汝宁城官场,认识你的人不超过十个。”


    陈捕头的表情有些微妙,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赵鸣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夸你,你去帮我查一件事,去汝宁城刑房,以协查何坤案的名义调阅近两年的案卷。你不需要查别的,只需要注意一个人。”


    “什么人?”


    “两年前忽然调入刑部,来历不明,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但又没人说得清他具体做什么的人。”赵鸣远说完,看向李令曦,“李道长,你看这样行吗?”


    李令曦点了点头。


    出了府衙,雪芽终于憋不住了。


    “大人,您觉得那个白袍人真的在刑部吗?”


    “不一定。”李令曦的脚步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但赵鸣远说得对,如果那个人在官场上,刑房是最合理的选择。刑房掌管一州刑狱之事,能够接触到何坤案的卷宗,随时掌握案情的进展。而且刑房官吏可以调动下属部门,如果他想掩盖什么,很方便。”


    “那陈捕头去查,不会打草惊蛇吗?”


    “会,所以我让陈捕头去查刑房,只是声东击西。”


    雪芽一愣:“声东击西?”


    “真正要查的地方,不是刑部。”李令曦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拐来到一扇紧闭的黑色木门前。没有匾额,也没有门环,只有一个小小的铜制兽头,嘴里衔着一个铁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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