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怎么办?他还能说话吗?”


    “不能了。”李令曦站起身,看向河面上渐渐恢复平静的水波,眼中寒意凛然,“但种禁制的人,也因此暴露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跟何坤的案子有关。”李令曦转过身,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房屋和街道,落在某个她还没有找到的人身上,“而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何坤一个人干的。”


    她的语气很笃定。


    “何坤背后这人,不简单。”


    ——


    天色已晚,李令曦和雪芽还未回客栈,两人快步穿行在汝宁城夜晚的街巷中。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盏灯笼挂在某些大户人家的门楣上,映出一片光晕。


    “大人,咱们这是去哪儿啊?”雪芽小跑着追上前面的李令曦。


    “去何坤家。”


    “还去?那地方不是被封了吗?”


    “封了也能进。”李令曦头也不回,“我要去何坤住过的房间,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雪芽咽了口唾沫,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被挂在树上的尸体,那被锯开的天灵盖和空荡荡的头骨……她打了个哆嗦,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


    李令曦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害怕了?”


    “我、我没有!”雪芽挺了挺胸,可声音明显在发抖,“我就是……就是觉得那地方阴气太重,待久了怕对身体不好。”


    “那你在门口等着。”


    “不要!”雪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死死抓住李令曦的衣袖,“我要跟着大人!万一我被恶人抓走了,大人还得救我呢。”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放心,鬼见了我都绕着走,恶人你就更不用怕了。”


    雪芽想起刚才小凌河上那个水鬼见到她时的反应,不得不承认这话还真不是吹牛。


    何坤家的门上贴着府衙的封条,两条白色的纸条交叉贴在门缝上,在风中轻轻晃动。李令曦伸手一揭,封条无声无息地脱落,连浆糊的痕迹都没留下。


    雪芽压低声音:“大人,您这不是破坏官府封条吗?赵大人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他知道也不会说什么。”李令曦推门进去,语气平淡,“他比我们更想知道真相。”


    里面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血腥气。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随手一抖,符箓燃起一小簇幽蓝色的火焰,悬浮在她掌心上方,照亮了周围一丈方圆的地方。


    何坤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个掉了漆的衣柜。床上的被褥已经被衙役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窗户紧闭着,窗纸上糊了一层灰,透不进一丝月光。


    李令曦走到房间中央站定,闭上眼睛。


    雪芽知道大人在用神识感知这间屋子里残留的气息,不敢出声打扰,乖乖地站在门口等着。


    符火在空气中无声地燃烧着,李令曦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雪芽迫不及待地问。


    “这间屋子里死过人,不止一个,怨气很重,盘踞在床板下面,渗进了木头里,怎么都散不掉。”


    雪芽下意识地看向那张光秃秃的床板,只觉得那木板上的木纹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在幽蓝色的光线下冲着她无声地笑。她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何坤在这间屋子里杀过很多人?”雪芽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光是杀人,还有折磨。”李令曦走到床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板。


    雪芽愣了一下:“折磨?”


    李令曦站起身,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你看这间屋子的布局,床在最里面,离门最远。桌子堵在窗边,挡住了唯一的逃生通道。墙角的衣柜是斜着放的,制造出一个视觉死角。这间屋子不是为了住人,而是为了关人。”


    雪芽仔细一看,果然如此。这间房的布局处处透着一股不合理的意味,简直就像一间牢房。


    “何坤把什么人关在这里?”雪芽问。


    李令曦走到衣柜前,伸手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什么也没有,但在柜子内侧的木板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


    是“正”字。


    雪芽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些“正”字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个柜门内侧,少说也有四五十个。每一个“正”字都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好像在反复确认什么东西。


    “这……这是什么?”雪芽的声音都变了调。


    李令曦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缓缓开口,说出的话让雪芽毛骨悚然。


    “这很可能是何坤的计数方式,每一笔都代表他杀的一个人。”


    雪芽的后背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柜门上那密密麻麻的“正”字。一个“正”字是五笔,这上面少说也有两百多笔。


    两百多个人,两百多个脑子……


    “不对。”李令曦突然开口,打断了雪芽的联想,“这些刻痕的笔迹不是同一个人。”


    雪芽一愣:“什么意思?”


    “你看。”李令曦指着柜门上的一行“正”字,“这一行的刻痕很深,下笔很重,每一笔都恨不得把木板戳穿。但旁边这一行,刻痕相对浅了一些,笔画也捎细,像是不同的人刻的。”


    雪芽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了差异。不只是刻痕的深浅粗细不同,连“正”字的写法都有细微的不同:有的横平竖直,工工整整。有的稍显歪扭,像小孩写的。


    “何坤一个人,应该不可能写出这么多不同的字迹。”李令曦关上柜门,眼中的神色变得复杂,“这些不同的‘正’字,是很多人刻的。”


    “很多人?”雪芽脑子转不过来了,“您的意思是……除了何坤,还有别人在这间屋子里住过?他们也刻‘正’字?”


    李令曦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猜应该是被关在这里的人,何坤把他们关在这间屋子里,不给他们吃喝,不让他们睡觉,用各种方法折磨他们。这些人为了保持神志清醒,或者为了记录自己熬过了多少天,就在柜门上刻‘正’字。”


    雪芽只觉浑身寒冷,如坠冰窟。


    被关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锯开脑袋,只能靠刻“正”字来记录日子,维持最后一丝理智。这简直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可是……”雪芽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些‘正’字是被关在这里的人刻的,那何坤杀了十二个人,为什么柜门上有好几十个‘正’字?难道他关了那么多人?”


    “问得好。”李令曦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但这赞许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凝重取代,“有两种可能,第一,何坤杀的人远不止十二个,埋在枣树下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她顿了顿,声音冷冽:“第二,何坤不是第一个用这间屋子的人。”


    雪芽瞪大了眼睛:“您是说,在何坤之前,就有人在这间屋子里做过同样的事?”


    “我只是说有可能。”李令曦重新走到房间中央,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缓缓画了一个圆。符火的幽蓝光芒在空中凝成一面光幕,光幕上浮现出模糊的影像。


    那是这间屋子里残留的记忆片段。


    影像断断续续的,像被撕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纸。


    雪芽看到了一张扭曲的脸,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一双被绳子勒得发紫的手腕……画面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


    但最后一个画面,雪芽看清了。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浑浊布满血丝的、充满了疯狂和绝望的眼睛。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某个方向,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雪芽下意识地去读那双唇语,读出来之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双眼睛在说:“不是我……不是我……是那个人让我这么做的……”


    光幕碎裂,符火熄灭,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雪芽的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裳,她听到李令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看来,何坤确实不是第一个被‘那个人’盯上的人。”


    ——


    两年前。


    那年深秋,北风渐起,街上的行人裹紧了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何坤从汝宁城大狱的大门里走了出来,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光线。


    他在里面待了很多年,虽然最后两年因为“表现良好”被转移到了条件稍好的监区,但监狱就是监狱,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站在监狱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脸上的表情却不是重获自由的喜悦,而是略显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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