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岁的何坤,人生中有将近一半的时间是在监狱里度过的。十九岁第一次入狱,判了四年。出狱后没多久又栽了,二进宫判了十年。减去假释的时间,他在监狱里前前后后待了快十二年。


    十二年。


    何坤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粗糙干裂,指节粗大,掌心上全是老茧。这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是在监狱的工坊里日复一日打磨石头磨出来的。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迈步朝城里走去。


    汝宁城的变化不大,跟他进去的时候差不多。街上的铺子换了几家,但卖的东西还是那些。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着,经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他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几两碎银,那是他在监狱里攒下的,虽然不多,但够他活一阵子了。


    何坤买了两个包子,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吃了。包子不过是普通的猪肉白菜馅,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他却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滋味。这是自由的味道,是活着的感觉。


    吃完包子,他继续往家走。


    何坤的家在城东的一条破巷子里,是父母留下来的老宅子。他进去之前托付给了一个远房亲戚照看,但那个亲戚显然没怎么上心——院门歪了,院墙塌了一角,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何坤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脸上的表情依旧阴沉,看不出喜怒。


    他蹲下身拔了一把草,下面的泥土露了出来,散发着一种潮湿腐败的气息。


    何坤轻轻笑了,那笑容既看不出开心,也不是凄惨的苦笑,倒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终于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可以重新开始了。


    何坤花了两天时间收拾院子,又花了一天时间修缮屋子。他干得很认真,一丝不苟。


    第三天的傍晚,他收拾完屋子累得腰酸背痛,头也开始隐隐作痛,只好瘫在椅子上闭目休息。


    头痛,这是他在监狱里落下的毛病。


    说不好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第四年,也许是第五年。最初只是偶尔的胀痛,后来频率越来越高,痛感也越来越强。到了第七年,他的头痛已经发展到了每隔两三天就要发作一次的地步,每次发作都像有无数根钢针在扎他的太阳穴,痛得他满地打滚、用头撞墙。


    狱医看过,说是“风眩”,开了些川芎、白芷之类的药,吃了跟没吃一样。何坤跟狱医吵过闹过,甚至跪下来求过,可狱医只是叹气,表示“这病治不好,只能养着”。


    治不好这三个字让何坤很害怕,他这辈子不怕坐牢,不怕吃苦,更不怕被人看不起。


    但他怕死。


    他十一岁就开始诈骗,骗了八九年,骗来的钱还没没享受几天就进了监狱。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实在太亏了。他需要时间,需要健康,需要好好地、痛痛快快地活一场。


    可他的头不答应。


    那天傍晚,何坤收拾完屋子,头痛如约而至。他靠在床板上,咬着牙忍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对抗疼痛。


    忍了大约半个时辰,痛感终于慢慢退去。何坤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身坐起来,套上外衣推门出去了。


    他心中实在烦闷,想喝酒。


    出了巷子,拐上大街,何坤漫无目的地走着。天色已经暗了,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他本想去常去的那家老酒馆,但走着走着,不知怎的拐进了一条他没走过的巷子。


    巷子尽头,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挂在竹竿上,灯下摆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一块画着八卦图的黄布。


    一个身穿白袍的男人坐在桌后,低着头看不清脸,似乎在打盹。


    何坤本来没打算搭理这种江湖术士,但那个白袍男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忽然说话了。


    “这位施主,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


    何坤脚步一顿,转过头去。


    白袍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消瘦的脸。他五官极其普通,但一双眼睛格外出挑,幽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


    “你说什么?”何坤皱了皱眉。


    白袍男人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施主请坐,贫道略通相术,见施主面色不佳,故而提醒一句。信与不信,全在施主。”


    何坤本来想走,可不知怎的,那双眼睛像有钩子似的勾得他迈不开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你接着说。”


    白袍男人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何坤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施主可是刚从牢里出来?”


    何坤的瞳孔猛地一缩。


    白袍男人似乎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说下去:“贫道观施主面相,天庭有纹如刀刻,这是牢狱之灾留下的痕迹。施主至少坐过两次牢,第一次在弱冠之年,第二次在而立之前。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年。”


    何坤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1章


    这个人说得分毫不差。


    “施主不必紧张。”白袍男人微微一笑, “贫道不过是以相论相,并无恶意。施主若是不信,权当听了个笑话。”


    何坤沉默了一会儿,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还能看出什么?”


    白袍男人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 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施主, 你是不是有病在身?”


    何坤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洒了出来。


    “什么病?”


    “头疾。”白袍男人说得笃定, “痛在两侧太阳穴, 发作时如针刺,痛不可忍。此病在施主入狱后不久便有了,如今已有数年之久。”


    何坤猛地站起来,凳子被他带倒了,发出“哐当”一声响。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白袍男人不慌不忙地扶起凳子,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贫道说了,略通相术。施主的病写在脸上, 藏不住的。”


    何坤慢慢地坐回去,盯着白袍男人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见过不少江湖骗子,没有一个能说到这个份上。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有本事, 要么就是……提前查过他的底细。


    可他今天才出狱, 这个人怎么可能提前查他的底细?


    “你到底是什么人?”何坤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警惕。


    “贫道只是一个云游四方的修行之人,今日路过汝宁城, 见施主面有异相, 故而驻足一观。施主若不嫌弃, 贫道可以为施主卜上一卦,看看这头疾可有解法。”


    何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解法?”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什么解法?”


    白袍男人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 递给何坤:“施主摇一卦。”


    何坤接过铜钱,在掌心里摇了摇,撒在桌上。白袍男人看了一眼卦象,眉头微微皱起,又展开,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何坤等得不耐烦了:“到底怎么样?”


    白袍男人收起铜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施主这病,寻常药石无用。”


    何坤的心沉了下去。


    “但……”白袍男人话锋一转,“世间万物,皆有相生相克之理。施主这病是脑中之疾,治脑之病,自然要用脑中之物。”


    何坤没听懂:“什么意思?”


    白袍男人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昏黄光芒,像两团幽幽的火。


    “以形补形。”


    四个字,像一阵轻飘飘的风。可这风吹进何坤的耳朵里,却像一颗种子落了土,无声无息扎下了根。


    那天晚上,何坤回到家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四个字——以形补形,以形补形,以形补形。


    他明白那个白袍男人的一丝。


    猪脑、羊脑、牛脑、猴脑……这些动物的脑子,市面上都能买到。他可以去买几个猪脑炖了吃,看看有没有效果。


    可是……


    可是动物的脑子,真的能治人的病吗?


    何坤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房梁,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那个白袍男人说他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印堂发黑,说明他近期会出事。出什么事?是被人害,还是害别人?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白袍男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同情,更像是一种隐隐的兴奋和期待,他在期待什么呢……


    ——


    “大人,大人!”


    雪芽的声音把李令曦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嗯?”


    “您看这个!”雪芽蹲在衣柜旁边,指着柜子底部的一个暗格。


    李令曦走过去,蹲下身子。那是一个藏在柜底板下面的暗格,做得非常隐蔽,如果不是雪芽无意中碰到了那块活动的地板,根本不会发现。


    暗格里放着一个油纸包,外面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李令曦解开麻绳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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