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鸣远张了张嘴,想说“阴阳簿这种东西也能查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天那具尸体流下血泪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悠,他决定不再用常理去衡量这位道姑的本事。
“那本官就不送了。”赵鸣远拱了拱手,“李道长,有消息随时来府衙。”
李令曦点了点头,带着雪芽转身离去。
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雪芽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您真的要去城隍庙查阴阳簿?”
“假的。”
雪芽脚下一个趔趄:“啊?”
“城隍庙的阴阳簿是地府的东西,我一个活人怎么查?”李令曦面不改色地说着,脚步丝毫不停,“我那是说给赵鸣远听的,他太聪明了,我得给他一个能接受的解释,不然他迟早会怀疑我的。”
雪芽听得一头雾水:“那您到底要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一个死了的人。”
——
汝宁城城西有一条河,叫小凌河。
河水不宽,水流平缓,河面上长满了浮萍,绿莹莹的一片,看着倒是挺养眼。可雪芽跟着李令曦走到河边的时候,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盯着她看。
“大人,这河里……”
“淹死过人,不少。”
雪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李令曦站在河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箓,两指夹住,在空气中轻轻一抖。符箓烧成一小撮灰烬,落入河中。
河水开始起了变化。
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一圈圈往外扩散,似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往上涌。浮萍被涟漪推开,露出底下深绿色的河水。那颜色深得不太正常,像掺了什么颜料似的,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雪芽攥紧了李令曦的衣袖,声音发抖:“大、大人,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李令曦静静地看着河面。
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终于,在河中心的位置,水面裂开了一道口子,一个灰白色的东西从下面浮了上来。
是一只手。一只泡得发白发胀的人手从水底下伸出来,五指大张。
雪芽差点叫出声,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失态。
那只手越伸越高,紧接着是胳膊、肩膀、头颅……最后一个完整的人形从河水中慢慢升起,站在水面上,浑身湿淋淋的往下滴水。
那是个男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长衫。他的脸浮肿得厉害,五官都变了形,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直直地盯着李令曦看。
“你是什么人?”那水鬼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为何召我上来?”
“李令曦。”她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想找你问点事。”
水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忌惮。他感觉到了面前这个年轻道姑身上有一股让他本能地想逃的力量。
“你想问什么?”水鬼的声音软了几分。
“何坤。”李令曦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水鬼明显颤了一下,“你认识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水鬼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但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声音显得很苦涩。
“认识,何坤杀的第一个人,是我的弟弟。”
李令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弟弟叫刘大志,是个货郎。”
雪芽猛地反应过来:“你……你就是那个刘货郎的哥哥?”
水鬼点了点头,浮肿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泪水在打转。只是他现在的身体全是水,眼泪流下来也分不清是河水还是别的什么。
“大志比我小八岁,爹娘死得早,是我把他拉扯大的。”水鬼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性子憨厚,心眼实,谁对他好他就掏心掏肺地对谁好。那年他去何坤家送货,何坤对他特别客气,留他吃饭,还送了他一壶酒。大志回来跟我说,何坤这个人真好,比亲哥还亲。”
说到这里,水鬼的声音哽住了。
李令曦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平息了好一会儿心绪,水鬼才继续说下去:“后来何坤隔三差五就叫大志去他家,每次都好吃好喝地招待。大志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跟我说他交了个好朋友。我那时候还替他高兴,觉得他总算有了个靠得住的朋友。谁知道……”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而凄厉。
“谁知道何坤对他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是为了让他毫无防备地走进那个院子,走进那间屋子!然后——”
水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河水在他脚下翻涌,掀起一人多高的浪花。雪芽被这阵势吓得连连后退,李令曦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抬起一只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浪花瞬间平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0章
“你冷静些。”李令曦轻声安抚水鬼, “你弟弟的冤屈,我来替他申,但你需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水鬼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 慢慢诉说。
“大志失踪那天, 是去年三月初九。他早上出门去送货, 说晚上回来吃饭。我等了一夜, 他也没回来。第二天我去找他, 找遍了整个汝宁城, 但没有人见过他。我去府衙报案,衙门说失踪不满四十八个时辰不给立案。我等到第四十八个时辰再去,他们说查了,没有找到线索,让我回去等消息。”
水鬼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和愤怒:“等消息?等什么消息?等我弟弟死了的消息吗!?”
李令曦沉默了片刻:“你是怎么找到何坤的?”
“我没找到他,是他自己露了马脚。大志失踪后的第四天,我在街上碰到了何坤, 问他有没有见过大志。他说没有,表情特别自然,语气特别真诚, 甚至还安慰了我几句。”
“但是?”
“但是我无意间发现他的袖口上有一块血迹, 很淡很淡的一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我那时候已经疯了,我满脑子都是大志, 可能是他的冤魂无意中指引着我, 我注意到了一切不正常的东西。就是那块血迹, 让我认定了何坤跟大志的失踪有关。”
李令曦微微颔首:“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跟踪他。”水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我跟着他去了顺安客栈,看着他跟老板谈笑风生, 看着他住进二楼左手第二间房,看着他在深夜偷偷摸摸地走出房间,把一个大包袱扛出院子里,埋在自己那棵老枣树底下。”
水鬼说到这里,轻轻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又干又涩,听的人心里发酸。
“我当时就想,那包袱里装的,一定是大志的尸体。我要去衙门告发他,我要让他给大志偿命。”
“你没去。”
“我没能来得及。”水鬼的笑容僵在脸上,“何坤发现了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后,用一根绳子套住了我的脖子,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雪芽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水鬼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双手:“何坤把我也杀了,他把我扔进了小凌河,绑了块大石头沉在河底。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李令曦问:“他杀你的时候,有没有锯开你的头骨?”
水鬼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他只是勒死了我,绑上石头沉了河。”
李令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不对。
按照账簿上的记录,何坤杀了十二个人,每一具都被锯开了头骨。可刘货郎的哥哥,却被用不同的方式杀死,而且没有取脑髓。
为什么?
为什么第一个受害者刘货郎的哥哥,会成为一个例外?
李令曦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像一道闪电,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跟踪何坤那天晚上,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水鬼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看着李令曦,眼中盛满了恐惧。
“我……”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看到……客栈的院子里,不止何坤一个人。”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
李令曦的眼睛微眯了起来,声音低沉:“还有谁?”
水鬼张了张嘴,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整个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在水面上剧烈地扭曲翻滚。河水沸腾起来,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浑浊的水面上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面孔,都在无声地尖叫。
“不好,有人在他的魂魄上下了禁制!”李令曦厉声道,同时右手飞快地掐了个诀,一道金光从她掌心射出,直直地打在水鬼身上。
水鬼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僵住,然后似一摊烂泥倒在河面上。
雪芽吓得腿都软了:“大人!他怎么了?”
李令曦收回手,脸色比之前凝重了许多:“他被人封了口,在他死的时候,有人在他魂魄上种了禁制,只要他想说出那个名字,禁制就会发作,让他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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