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条链,连根拔起。”
第二天一早,刘捕头来了。
他脸色很难看,眼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见到李令曦,他抱了抱拳:“道长,三林庄那边有发现。”
李令曦站起身:“什么发现?”
刘捕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他一咬牙:“道长跟我去看看吧,看了,您就知道了。”
李令曦带着雪芽,跟着刘捕头出了县城。
三里庄还是那个破败的庄院,荒草萋萋,断壁残垣。可今天,庄院周围围满了衙役,还有几个仵作模样的人进进出出。
李令曦走进院子。
那口井还在,井口的石头已经被搬开了。井边摆着几副担架,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隐约能看出人形的轮廓。
刘捕头走到井边,指了指:“我们昨晚连夜往下挖,发现这井不止一层。上面那五个……是后来扔进去的,下面还有一层,很深。”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下面……有骨头,很多骨头。”
李令曦走到井边往下看去。
井很深且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但她的眼睛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从井底涌上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夹杂着无数细小的挣扎的影子。
那是怨气,无数冤魂的怨气。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刘捕头道:“继续挖,把所有骨头都挖出来,一根都不能少。”
刘捕头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雪芽站在井边,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小声问:“大人,这下面……有多少人?”
李令曦没有回答,可雪芽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很多,非常多。
挖掘持续了一整天。
随着挖掘的深入,越来越多的尸骨被挖出来。有的已经化成白骨,有的还没完全腐烂,有的……还能看出生前的模样。
最小的是刚出生的婴儿,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
仵作一边记录一边抹眼泪,几个年轻的衙役吐了好几次,吐完接着挖。
傍晚时分,挖掘终于结束了。
刘捕头拿着一本册子,走到李令曦面前,手在发抖。
“道长,统计出来了,一共……一百二十三具。”
李令曦接过册子翻开。
每一页都记录着一具尸骨的情况:性别,大概年龄,致死原因,有无残疾,有无被折磨的痕迹……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仔仔细细。翻到最后一页,她合上册子,闭上眼。
院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良久,李令曦睁开眼。
“这些孩子,每一个,都有名字。每一个,都有爹娘。每一个,都曾经活蹦乱跳,会哭会笑。”
“他们被拐来,被折磨,被弄残,被杀死,扔进这口井里,和老鼠、蛆虫作伴。”
“他们的冤魂,日日夜夜在这井底哭喊,可没有人听见。”
“他们的爹娘,年复一年在找他们,可永远找不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他们被找到了。接下来,该让他们安息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纸,迎风一扬。符纸飘向井口,在半空中围成一个圈,缓缓旋转。
李令曦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往生咒。
符纸燃起金色的火焰,火焰越烧越旺,最后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井底,无数细小的黑影升腾而起,顺着光柱往上飘。它们飘出井口,飘向夜空,最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天际。
那是孩子们的冤魂,他们终于可以走了。
雪芽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星光,眼泪止不住地流。
刘捕头也红了眼眶,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在场的衙役、仵作,全都低下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光柱渐渐消散。最后一点星光隐没在夜空中。
井边恢复了寂静。
李令曦收回手,脸色微微发白,这一场法事消耗了她不少法力。
雪芽连忙扶住她:“大人,您没事吧?”
李令曦摇摇头,看向刘捕头:“将这些尸骨好好安葬,立个碑,就叫‘无名童冢’。以后每年清明,记得让人给她们上柱香。”
刘捕头郑重地点头:“道长放心,我一定办好。”
回到县城时已经是深夜,李令曦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县衙大牢。
赵良新还被关在那间牢房里,蜷缩在角落。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李令曦,脸上又露出那种让人厌恶的笑容。
“道姑,又来了?想我了?”
李令曦没有理他,隔着牢门居高临下的看他,眼神似寒冰。
赵良新被她看得发毛,笑容僵在脸上:“你……你看什么?”
“今天,三林庄那口井里,挖出一百二十三具尸骨。”
赵良新的脸色微微一变。
“最小的,还是婴儿。最大的,十五六岁。”李令曦继续道,“有的被砍了手脚,有的被挖了眼睛,有的被剥了皮。他们死的时候,一定很疼。”
赵良新的嘴唇哆嗦起来。
“他们的冤魂,我刚才送走了。走之前,他们让我带句话给你。”
赵良新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们说——”李令曦一字一顿,“等你下来,他们会好好‘招待’你的。”
赵良新猛地扑到牢门前,双手抓着栏杆,脸色煞白,眼睛瞪得老大:“你……你胡说!哪有什么冤魂!哪有什么招待!你吓唬我!”
李令曦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
“赵良新,一百二十三个人,你晚上睡得着吗?”
赵良新的手松开栏杆,踉跄后退,跌坐在稻草堆里。他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喃喃着:“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是东家……是东家让我干的……”
李令曦转身离开。
雪芽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师父,他说的东家是谁啊?”
李令曦道:“是他们这个组织的高层,赵良新的上峰。”
“那咱们什么时候抓他?”
“不急。”李令曦望着夜空,“他很快就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第二天,谷新县那边来人了。
来的不是柳宣林本人,是他派来的一个姓马的捕头,他带来了柳宣林的亲笔信,还有一些重要的证物。
信上,柳宣林详细说了谷新县那边的进展。
那个被剥皮缝成熊的孩子叫小虎,已经在县衙养伤。他的妹妹小草被宜原县这边救了,兄妹很快就能团聚。
顺着小虎这条线索,柳宣林顺藤摸瓜,抓到了几个当地的人贩子。一审,审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们背后的“东家”,和宜原县这边是同一个人。
而且,这个“东家”的手下最近在频繁活动,似乎在准备什么大动作。
信的末尾,柳宣林写道:“此人势力极大,背景极深,非寻常手段可制。望道长久留宜原,待时机成熟,一举擒获。宣林已在谷新布控,随时听候道长差遣。”
李令曦看完信对马捕头道:“辛苦了,回去告诉柳大人,让他盯紧那些人,暂时不要打草惊蛇。需要的时候,我会通知他。”
马捕头抱拳:“是!”
他走后,李令曦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出神。
雪芽凑过来:“大人,那个东家背后是不是还有人?”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问:“雪芽,你听说过同福会吗?”
雪芽愣了一下:“同福会?这名字听着倒挺喜庆的,像是做善事的。”
“打着喜庆的名义,做的事却比谁都恶。”李令曦冷哼一声。
“同福会是一个势力很强大邪教组织,表面上是祈福结社,暗地里专门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拐卖儿童,采生折割,用童男童女的血肉炼制邪药,贩卖给各地的权贵富户。他们势力极大,遍布好几个州府,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赵良新就是他们在宜原县的棋子。”
雪芽缩了缩脖子,后背一阵发凉:“那……那咱们还管不管?”
“管。”李令曦站起身,“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杀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接下来的几天,李令曦没有再去县衙,也没有再去赵府。
她每天就在客栈里打坐,偶尔带着雪芽出去走走,看看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
丫丫和石头被安顿在县衙后院的一间小屋里。石头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天天抱着丫丫不撒手,好像一撒手她就会消失一样。丫丫还是不爱说话,但偶尔会笑一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可爱。
小豆子还是没人认领,李令曦问过他的意思,想不想跟着她走。小豆子眨眨眼睛,问她:“跟大人走,有饭吃吗?”
李令曦说:“有。”
小豆子又问:“那有姐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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