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芽走到李令曦身边, 小声问:“大人, 赵良新会怎么死?”
李令曦望着夜空,淡淡道:“按律法,凌迟。”
雪芽愣了愣, 又问:“那……他背后的人呢?”
李令曦没有回答。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黎明前的夜,总是最黑的。
天亮时,赵府已经彻底被控制住了。
赵家上下七十多口人,全部被押到县衙大牢。账本、信件、契约,搜出来几大箱。三林庄那口井里的五个“人”,也被捞了出来。
刘捕头带人去的时候,那五个“人”还活着。他们被从井里拉上来,见到外面的人,有的跪地磕头,有的大哭大叫,有的缩成一团发抖。
他们的身上有烧伤、有刀伤、有烙印,有的缺了手脚,有的没了耳朵鼻子,有一个甚至被缝上了狗皮,像狗一样趴着。
刘捕头当时就承受不住地吐了。
仵作查验后说,这五个中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六岁。被折磨的时间最短的三年,最长的八年。
郑县令看完验尸报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李令曦去了县衙大牢。
赵良新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单独囚禁。他已经醒了,坐在稻草堆上发呆,看见李令曦,他脸上又露出那副诡异的笑容。
“道姑,你来了。”
李令曦隔着牢门冷眼看他。
赵良新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赢不了的。我背后的人手眼通天,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人来捞我。到时候,咱们走着瞧。”
李令曦还是不说话,赵良新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你……你看什么?”
李令曦轻轻笑了:“赵良新,你背后的人,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她说了两个字。
赵良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哆嗦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令曦看着他这副样子,点了点头:“果然是他。”
她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话:“等着吧,过不了多久,他会去底下陪你的。”
赵良新瘫坐在稻草堆里,面色灰败,浑身发抖。
他刚才听见的那个名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可那个道姑怎么会知道的?
她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牢房里只剩他一个人,和无尽的黑暗。
第二天就是丰收节了,这天本该是宜原县最热闹的日子,今年却格外冷清。
城门口没有搭台唱戏,福满楼前没有流水席,赵府的粥棚更是连影子都没有。只有满城张贴的告示——赵良新罪行昭告,人贩子团伙覆灭,二十三名被拐人员获救,正寻找家人认领。
告示前围满了人,议论纷纷。
“天老爷,赵大善人竟然是人贩子?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告示上不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县太爷的大印呢!”
“其实吧,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哪有那么好的善人?”
“得了吧你,前几天你还说他是活菩萨呢!”
“那那那……那些孩子呢?”
“听说在县衙后院养着呢,等人来认领。可怜见的,最小的才四岁多……”
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挤到告示前,盯着上面画的一个小女孩看了半天,忽然嚎啕大哭。
“这是我的孙女!是我的孙女啊!”
旁边的人连忙扶住她,七嘴八舌地问。老妇人哭着说,她儿子儿媳死得早,留下个小孙女,三年前走丢了,她找遍了全县,以为早就不在了,没想到……
她跌跌撞撞往县衙跑,没跑几步就摔了一跤,不管不顾地爬起来接着跑。
围观的人群里不少人红了眼眶。
县衙后院,二十三个孩子被暂时安置在这里。
丫丫靠在石头怀里,眼睛盯着门口。石头拿着把木梳子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轻声跟她说话。丫丫经历了这件事变得有些不爱说话,但会点头摇头,偶尔“嗯”一声。
最小的那个男孩躺在李令曦给他铺的被褥上,睡得很香甜,小脸红扑扑的。他叫小豆子,四岁多,被人贩子拐来三个月了,但爹娘是谁,家在哪儿,都说不清楚。
另外几个孩子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玩,有的在偷偷抹眼泪。他们都不怎么说话,像一群受了惊的小兽,彼此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雪芽端着一盆馒头进来,招呼孩子们吃饭。孩子们围过来,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雪芽在旁边看着,眼眶酸酸的。
“大人,”她走到李令曦身边,小声问,“这些孩子,以后怎么办?”
李令曦看着那些孩子,沉默片刻,道:“能找到家人的,送回去。找不到的……县里会安排。”
“那个小豆子呢?”
“他还小,记不清家在哪。”李令曦顿了顿,“如果没人来认领,我想……”
她没说下去,但雪芽明白了,大人想收留他。
雪芽看看那个睡得香甜的小男孩,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傍晚时分,郑县令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眼眶红红的。
“李道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这些孩子……”
他哽咽的说不下去。
李令曦摇摇头:“大人不必客气,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郑县令点点头:“我明白,赵良新背后的那个人,我会追查到底。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大势力,本官绝不退缩!”
李令曦微微点头,这个郑县令,是个好官。
临走前,郑县令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对了,谷新县那边又来信了。柳县令说,那个‘熊孩’的案子他们也查出些眉目了。那些人贩子和赵良新是一伙的。两边联合,正好能把整个团伙连根拔起。”
李令曦接过信,看完后点点头。
“郑大人有心了。”
郑县令又看了看那些孩子,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夜幕降临,孩子们都进入了梦乡。雪芽靠在墙边,也迷迷糊糊睡着了。石头抱着丫丫,睁着眼睛望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令曦坐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夜是十五了,一轮朗月高悬。
她想起那口井里的五个“人”,想起谷新县那个被剥了皮的“熊”,还有这些年死在赵良新手里的冤魂。
他们,也该安息了。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黄符,轻轻一扬。符纸飘向夜空,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月色中。
那是往生咒。
“愿你们,来世投个好人家。”李令曦望着夜空,符纸的金光已经消散在月色中,可她的眉头并未舒展。
雪芽睡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大人,您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李令曦收回目光,“你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雪芽挨着她坐下,“赵良新不是抓了吗?那些孩子也救出来了,还有什么事?”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问道:“你觉得,赵良新一个人,能做成这么大的事吗?”
雪芽愣了愣,想了片刻后摇头:“不能吧,拐那么多孩子,还要运出去,还要找买家,还要摆平官府……他一个人哪忙得过来?”
“对。”李令曦点点头,“他背后有人。”
雪芽想起大人在牢里对赵良新说的那两个字:“是您在牢里说的那个名字吗?”
李令曦沉默片刻,问她:“雪芽,你知道采生折割这门生意为什么能做得这么大吗?”
雪芽摇头。
“因为这门生意,不是一个人在干。”李令曦的声音沉下来,“这是一条链,有人负责拐,有人负责运,有人负责‘加工’,有人负责卖。拐的人是底层的混混、人贩子,运的人是走江湖的车船店脚,‘加工’的人是那些懂邪术的妖道恶僧,卖的人是各地的权贵富户——他们买这些孩子回去,有的当奴隶,有的当玩物,有的……当祭品。”
雪芽听得脊背发凉:“祭品?”
“有些邪术需要童男童女的血肉。”李令曦的声音冰冷,“那些孩子被买去,不是当人,而是当药引。”
雪芽的身子抖了起来。
“赵良新只是这条链上的一环。”李令曦继续道,“他负责拐和养,以及把‘货’集中起来,然后交给下一环。但下一环是谁?他也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敢知道。他只需要把‘货’送到指定地点,自然有人来接。”
“那……那咱们抓了他,不就断了一环吗?”
“断了一环,他们会再补上一环。只要这条链还在,就会有新的赵良新出现。还会有新的孩子被拐,被折磨,被卖掉。”
雪芽沉默了。
许久,她才小声问:“大人,那咱们该怎么办?”
李令曦望着夜空,月华在她眼中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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