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腐臭、血腥、还有某种药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雪芽从墙上轻轻跃下,落在地上。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靠近那几间屋子。


    木门很厚,锁也很结实,她凑到门缝边朝里望去。


    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听见了声音,细弱的、压抑的哭声,不止一个,是好几个人的。除夕之外还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呻吟。


    雪芽的手微微发抖,她知道,这里面关着的就是那些被掳来的孩子,很可能还有一些已经被“处理”过的孩子。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在门上用指甲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作为记号,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她住的矮房时,天光已开始变亮。


    她刚躺下,门就被推开了。一个黑衣打手进来,举着火把挨个查看孩子们。走到雪芽床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雪芽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假装睡得很熟。


    打手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转身走了。


    门重新关上。


    雪芽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跳如擂鼓。


    那些孩子,就在那儿,等大人来,就能救他们了。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些被关着的孩子里有一个她在粥棚见过,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瘦得可怜,两只眼睛大得吓人。


    那小女孩身边,还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她叫他“哥哥”。


    可现在,只看到那小女孩在里面,她哥哥呢?


    雪芽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天晚上,雪芽偷偷从赵府跑了出来,向李令曦汇报情况。


    她是从赵府后墙翻出来的,一路躲躲藏藏,生怕被人发现。等跑到客栈门口,两条腿都软了,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才敲响房门。


    门开了,李令曦看见她的样子,眉头一皱。


    “进来说。”


    雪芽进了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灌了半壶才缓过劲来,把这两天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李令曦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越来越沉。


    等雪芽说完那堵高墙后面的院子,以及里面那些被关着的孩子,李令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个小女孩的哥哥,你后来见到过吗?”她问。


    雪芽摇摇头:“没有,我在赵府待了两天,再也没见过那个少年。我问过二牛,他说那少年叫什么来着……好像叫虎头?也是跟他们一起进的赵府,但第二天就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李令曦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赵府的方向灯火通明,像一头趴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


    “大人,”雪芽走到她身边,声音有些发抖,“那些孩子……咱们什么时候救他们?”


    “快了。”李令曦道,“再等几天。”


    “可是……”雪芽咬着嘴唇,“我怕来不及,那个小女孩,她那么小,万一……”


    “不会的。”李令曦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他们要把这些孩子留到丰收节,然后集中运走。在这之前,他们会保证这些孩子活着。”


    雪芽点点头,可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下来。


    她想起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她那双大大的眼睛,她叫“哥哥”时的细弱声音……才五六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就被关在那个黑漆漆的屋子里,不知道害怕成什么样。


    “大人,”她擦了擦眼泪,“我明天还回赵府去,我多待一天,就能多知道点情况。”


    李令曦拍了拍她的肩,嘱托道:“千万小心,有事不要硬抗,通知我。”


    “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李道长在吗?”是刘捕头的声音。


    李令曦去开门,刘捕头站在门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封信。


    “道长,谷新县的回信到了。”


    李令曦接过信拆开,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雪芽凑过去:“大人,怎么了?”


    李令曦没有说话,把信递给她。雪芽接过信,一行行看下去——


    “李道长亲启:


    来信收悉。道长所言‘熊’事,确有其事,且极为惨烈。


    半月前,本县街头出现一只‘熊’,能人立而行,会流泪跪拜,口中能吐人言,虽破碎不清,但能听懂‘救命’‘疼’等字眼。百姓以为神迹,纷纷施舍。


    本官察觉有异,暗中追查,终于在城郊破庙中发现真相——那‘熊’非熊,乃一幼童,约八九岁,被人贩子以毒药毁去声带,剥去人皮,缝上熊皮,伪装成熊,强迫其街头乞讨。


    此童被救时已奄奄一息,口中反复念叨‘妹妹’二字。经查,其有一姐,年约五岁,月前失踪,疑被人贩子掳走。此童为寻妹妹,被人贩子设计抓获,惨遭毒手。


    本官震怒,全力追查,发现此人贩子团伙势力极大,跨州县作案,背后似有靠山。线索指向贵县方向,疑与贵县某大户有关。因涉及跨境,本官不便直接插手,特修书求助,望道长出手相助,解救无辜幼童,惩治恶徒。


    另附此童所描述的画像一张,若其妹尚在人间,或可凭此相认。


    谷新县令柳宣林顿首”


    雪芽看完信,手控制不住地抖,信纸飘落在地。


    这帮丧尽天良的人贩子,恶魔,该千刀万剐!


    刘捕头在一旁看着二人脸色不对,拾起地上的信上下一扫,脸色顿时也变得铁青,拳头握得咯咯响。


    “畜生……”他咬着牙,“这些畜生……老子非剁了他们不可!”


    李令曦转过身:“刘捕头,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刘捕头红着眼,“那些孩子,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罪!”


    “我又何尝不知道,但现在动手,只能抓住几个喽啰。赵良新背后还有人,那些孩子要被运到哪儿去,卖给谁,我们一概不知。打掉这几个,他们换个地方换个名字,照样干。那些孩子,照样救不回来。”李令曦冷静劝道。


    刘捕头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道长说得对,我听道长的。”


    雪芽擦干眼泪,眼睛还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大人,我得回赵府去,我要去看着那些孩子们,在咱们动手之前确保她们的安全。”


    李令曦点头,又给她装了一些符纸备用。刘捕头也向她拱手:


    “雪芽姑娘以身涉险,刘某敬佩,万事小心!”


    第二天一早,雪芽又回到了赵府。


    她从后门溜进去,装作刚解手回来的样子,混进了厨房,没人发现她昨晚出去过。


    今天的活儿还是洗菜,她蹲在水盆边一边洗一边想,怎么才能靠近后院那间黑屋子。


    厨房里的人来来往往,她插不上嘴。快到中午的时候,机会终于来了。


    一个婆子匆匆跑进来,对厨娘道:“快,准备点吃的,后院那边要。”


    “后院?”厨娘一愣,“哪个后院?”


    “就是那个。”婆子压低声音,指了指后墙的方向。


    厨娘脸色微变,没再问,手脚麻利地装了几个馒头、一碗菜、一壶水,递给婆子。


    婆子端着东西要走,雪芽忽然站起来:“婶子,我帮你送吧。”


    婆子回头看她,皱眉道:“你?”


    “我闲着也是闲着。”雪芽笑着,“婶子忙了一上午,歇歇脚,我去送就是。”


    婆子犹豫了一下,厨娘对雪芽印象很好,在旁边帮腔:“让她去吧,这丫头机灵着呢。”


    婆子点点头,把托盘递给雪芽:“行,你去也行。记住,送到后院那排矮房,门口有人守着,把东西交给他们就行。别乱看也别乱问,送了就回来。”


    “好嘞。”雪芽接过托盘,出了厨房。


    她心里砰砰直跳,脸上却装得若无其事,端着托盘往后院走。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几排矮房,终于来到那堵高墙前。


    墙边站着两个黑衣人,正是那天晚上闯进矮房搜查的那两个。看见雪芽,其中一个警惕地瞪着她:“干什么的?”


    “送饭的。”雪芽把托盘往前递了递。


    黑衣人接过托盘,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那个新来的?”


    “嗯,厨房帮忙的。”


    “行,回去吧。”黑衣人挥挥手。


    雪芽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哎呦”一声,捂着肚子蹲下来。


    “怎么了?”黑衣人问。


    “肚子疼……茅房……茅房在哪儿?”她一脸痛苦,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黑衣人皱皱眉,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边。”


    雪芽捂着肚子往那边跑,跑出老远,拐过一个弯,立刻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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