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爷和几个家丁站在廊下,紧张地看着。陈夫人抱着儿子坐在屋里的床上,门窗紧闭,只从窗户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诵经持续了半个时辰。观空睁开眼,对陈老爷道:“施主,接下来贫僧要请佛祖降临,令郎年幼,恐受惊扰。请让夫人带着孩子暂且回避一下,待法事完成,再出来。”


    陈老爷连忙去屋里跟夫人说了,不一会儿,陈夫人抱着孩子,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去了后院的一间厢房。


    观空又对陈老爷道:“施主也请暂避,这法事需得清净,若有生人在场,佛祖不肯降临。”


    陈老爷有些犹豫,但想起大师的嘱咐,还是带着家丁退到了二门之外,隔着老远张望。


    前院只剩观空和那个小沙弥。


    观空站起身,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那笑容和他白日的慈悲模样判若两人,看得树上的雪芽浑身发毛。


    “快。”他压低声音对小沙弥道。


    小沙弥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瓷瓶,打开瓶塞,将里面的粉末倒进香炉。粉末一遇热立刻腾起一股浓烟,散发出一股让人犯晕的味道。


    迷香。


    李令曦在树上看得真切,心中冷笑。


    观空等了片刻,估计迷香已经扩散得差不多了,对小沙弥道:“去,把那孩子弄出来,小心点,别惊动人。”


    小沙弥点点头,猫着腰朝后院摸去。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是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划破了静夜。


    紧接着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是更多的尖叫声、哭喊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


    观空脸色大变,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从后院跑出来,正是陈夫人。她披头散发,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指着身后话都说不利索:


    “有……有鬼!有鬼!后院有鬼!”


    观空愣住了。


    然后,陈老爷和几个家丁也从二门外冲进来,个个脸色发白。陈老爷一把扶住陈夫人:“怎么回事?什么鬼?”


    “我……我看见……一个白影……从……从厢房门口飘过去……眼睛……眼睛是绿的……”陈夫人语无伦次,紧紧抓着陈老爷的袖子,差点把布料拽烂。


    就在这时,后院又传来一声惨叫。


    这回是那个小沙弥的声音。


    观空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许多,拔腿就往后院跑。陈老爷和几个家丁也跟了上去。


    李令曦在树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对雪芽道:“走,该下去了。”


    两人从树上滑下来,大摇大摆地朝后院走去。


    后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仆役们挤在院子里,个个脸色惶恐,瑟瑟发抖。厢房的门口倒着一个人,正是那个小沙弥,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陈夫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抖个不停。陈老爷蹲在她身边,也是一脸惊恐。


    观空站在院子中央,脸色青白交加,四下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


    “鬼呢?鬼在哪儿?”他厉声问。


    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鬼是没有的,倒是有个装神弄鬼的秃贼。”


    观空忽地转身,只见一个身穿月白道袍的年轻道姑站在他身后三丈之外,正冷冷地看着他。


    月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目如画,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观空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你是什么人?”


    “云游道人,李令曦。”李令曦缓步走近,“就爱管些不平之事。”


    陈老爷这时才回过神来,颤声道:“道……道长?您怎么进来的?”


    李令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对观空道:“和尚,你的戏,该收场了。”


    观空脸色变幻,强作镇定:“贫僧不明白道友在说什么。贫僧在此做法救人性命,道友深夜闯入,意欲何为?”


    “做法救人?”李令曦轻轻一笑,语气满是嘲讽,“你那香炉里加的什么?迷香还是蒙汗药?”


    观空脸色大变。


    李令曦走到香炉边,一挥手,香炉翻倒,里面的香灰和没烧完的香散落一地。她拈起一撮香灰递到陈老爷面前:“陈老爷你闻闻,这味道,是檀香吗?”


    陈老爷凑过去一闻,脸色立刻变了:“这……这味道……怎么有点发甜?”


    “因为里面加了曼陀罗花。”李令曦扔掉香灰,“一种能让人昏迷的草药。”


    她转身对观空道:“你先是假装慈悲,用假药骗钱,然后设局行骗,用那些托儿装神弄鬼。现在又想用迷香迷晕陈家人,掳走孩子。和尚,你披着这身袈裟,干的却是吃人的勾当,你就不怕下地狱吗?”


    观空一张老脸青白交加,忽然狞笑一声:“臭道姑,坏我好事,你找死!”


    他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朝李令曦刺去。


    李令曦纹丝未动,轻轻一挥手,观空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匕首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手脚都不听使唤了,这才知道眼前之人的厉害。


    雪芽跑过去,一脚踩住他的手腕:“还想行凶?老实点!”


    陈老爷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指着观空,手指发抖:“你……你这个骗子!我……我……”


    他气得说不出话,冲上去狠狠踹了观空一脚。观空惨叫一声,却动弹不得。


    李令曦走到小沙弥身边蹲下查看,小沙弥只是被她施的障眼法给吓晕了,并无大碍。她在他身上搜了搜,搜出一个小瓷瓶,里面东西的味道和那香炉里的迷香一模一样。


    她又翻了翻小沙弥的包袱,里面除了假药还有几样东西: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地点;一封没写完的信,字迹潦草;还有一块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背面刻着一个字:赵。


    李令曦盯着那块木牌,眉头微微皱起。


    “赵?”陈老爷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这……这是赵善人家的?不会吧?赵善人怎么会跟这种畜生有关系?”


    李令曦没有回答,把木牌收了起来。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家丁跑进来禀报:“老爷!官府来人了!”


    话音刚落,一队衙役冲进院子,为首的捕头扫了一眼院中的情形,目光在李令曦身上停留片刻,抱拳道:“这位道长,有人报官说这里有贼人闹事,怎么回事?”


    陈老爷连忙上前,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捕头听完,脸色凝重,走到观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观空这会儿已经彻底怂了,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念叨:“贫僧只是……只是想骗点钱……没想害人……”


    “骗点钱?”捕头冷笑一声,一脚踢在他身上,“带走!还有那个小沙弥,一并带走!”


    衙役们把观空和小沙弥五花大绑,押了起来。捕头走到李令曦面前,抱拳道:“多谢道长出手,这几个人我们带回县衙审问。道长若有时间,明日可到县衙一趟,协助调查。”


    李令曦点点头:“好。”


    捕头带着人走了。陈老爷送走了官差,回来对着李令曦连连作揖:“多谢道长救命之恩,陈某没齿难忘!若不是道长,我儿子……我儿子……”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声音哽咽。


    李令曦摆摆手:“陈老爷不必多礼,孩子没事就好。”


    陈夫人缓过神来,抱着孩子走过来,想跪下磕头,被李令曦扶住了。孩子有气无力地靠在母亲怀里,眼睛睁开了一些,转向李令曦,轻轻说了两个字:


    “谢……谢……”


    李令曦心中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好养病,会好的。”


    陈老爷非要留李令曦师徒住下,李令曦婉拒了。她带着雪芽离开陈宅,走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


    夜风吹来丝丝凉意,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无声地照耀着街道。


    雪芽跟在李令曦身后,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大人,那个木牌上的赵家,是不是就是那个大善人赵良新?他在这宜原不是个人人称赞的好人吗?怎么会跟观空那贼人有关系?”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那块木牌,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木牌做工精细,鬼头雕刻得栩栩如生,透着一股阴森之气,背面“赵”字刻得端正有力。


    “雪芽,你说,一个每年施粥舍饭、救济穷人的大善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府上的木牌给一个人贩子?”


    雪芽挠挠头,猜测道:“也许……也许他也是被观空蒙在鼓里,并不知情?”


    “不知情?”李令曦摇摇头,“这种木牌不是寻常物件,你看这雕刻这做工,一看就是专门定制的。赵良新的心腹,怕是人手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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