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露难色,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小沙弥。
小沙弥立刻上前,手里捧着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小瓷瓶,每个瓶上都贴着红纸,写着“大悲丸”三个字。
和尚叹了口气:“只是这药丸炼制不易,耗费药材甚多。贫僧本是出家人,不该以利相求,但若无本钱,也难以为继。这样吧,诸位施主若有需要,给个本钱就行,十文钱一瓶。若实在困难,免费赠与也可。”
十文钱!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寻常药铺里的一帖药少说也得几十文,贵的上百文,这和尚的药丸才收十文,而且还是七十二味草药炼的,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我买一瓶!”
“给我来两瓶!”
“大师,我要五瓶!”
人群蜂拥而上,小沙弥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包袱差点被抢走。和尚连忙高声道:“诸位施主莫挤,一个一个来!贫僧还会在县里停留几日,每日都会在此施药,大家都有机会!”
可这话根本不管用,人们还是不停地向前挤。小沙弥手忙脚乱地收钱递药,不一会儿,一包袱的药丸就卖了大半。
人群里,一个穿着月白道袍的年轻女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朗,眼神澄澈,站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却自有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气质。
正是游历至此的李令曦。
雪芽在她身旁,此刻正踮着脚尖使劲往里瞅,嘴里还嘟囔着:“大人,那药丸真有那么神吗?十文钱一瓶,好便宜啊,要不咱们也买一瓶试试?”
李令曦没接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在她眼中,那和尚身上的气息驳杂不堪,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僧该有的清正之气,反倒透着一股油滑和奸诈。至于他脸上那道所谓的“伤”,看似触目惊心,实则边缘光滑,颜色均匀,分明是用某种染料画上去的。
还有那几个地痞,跑的时候虽然狼狈,可那为首的胖子膝盖压根没破皮,抱着腿惨叫时眼睛还一直在偷瞄和尚,分明是在等和尚的反应。
一伙的。
李令曦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雪芽,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大人,你要去哪……”
李令曦话音刚落,身形一晃,消失在人群里。雪芽还没反应过来,人就不见了,她只好继续踮着脚尖看热闹。
不一会儿李令曦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个小瓷瓶。
“大人,您真买了?”雪芽瞪大眼睛。
李令曦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在掌心。药丸是灰褐色,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她拈起药丸,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指尖轻轻一捻。
粉末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
“假药。”李令曦把药丸装回瓶里,递给雪芽,“你闻闻,什么味儿?”
雪芽凑过去闻了闻,皱起眉头:“嗯……有点草药味儿,但更多的是……面粉?好像还有锅底灰?”
“对。”李令曦点点头,“确实加了些草药,但主要成分是面粉和锅底灰,又加了一点止痛的药粉。吃了治不了病,顶多让某些小毛病暂时感觉好点,其实是耽误病情。”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不就是骗人吗?那些买了药的人……”
“有些病,本来吃几帖药就能好,吃了这假药,病情耽误了,可能会越来越重。”李令曦收起药瓶,“更严重的,可能会死。”
雪芽脸色变了:“大人!那咱们赶紧揭穿他呀!”
“现在?”李令曦摇摇头,“没有确凿证据,百姓都被蒙在鼓里,咱们空口白牙说他是骗子,不会有人信的,说不定反被当成了捣乱的。”
“那怎么办?”
“等。”李令曦望着那个还在“施药”的和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既然设了这个局,肯定还有下文,我到要看看,他究竟要唱什么戏。”
接下来的三天,观空和尚的名声在城里越传越玄。
每天辰时,他准时出现在城隍庙门口,先念一个时辰的经,然后便开始“施药”。每天巳时,那几个地痞准时来捣乱,每次都“莫名其妙”地自己打自己,然后灰溜溜逃走。每天午时,总有几个“被治好的人”来磕头谢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和尚夸得跟活佛转世似的。
到第三天,整个宜原县都知道了:城里来了个神僧,法力无边,心肠慈悲,他的药丸能治百病,才十文钱一瓶。
那些买了药的人,有的确实觉得身上舒服了些,但其实那都是止痛药粉的作用。有的呢压根没啥感觉,但听别人都说好,就以为自己也好了。还有的病情加重了,却不敢声张,就怕被别人说“心不诚”。
李令曦每天都在人群里暗中观察,一言不发,把一切都记在心里。
这天傍晚,师徒俩正在客栈房间里歇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雪芽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只见客栈门口围了一群人,中间有个人在大声地嚷嚷。她回头叫道:“大人,下面好像出事了!”
李令曦也走到窗边,朝下望去。
一个中年妇人跪在地上,对着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拼命磕头。那男人四十来岁,衣着光鲜,身边跟着两个家丁,一脸为难。
“陈老爷,求求您了,让我见见大师吧!”妇人哭得很响亮,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儿子病了三个月了,药铺的大夫都看遍了,说是痨病,治不好了!听说大师有神药,能治百病,您就让我见见他吧!”
陈老爷皱着眉,一脸无奈:“不是我不帮你,大师今日在我府上给小儿治病,吩咐了不能打扰。这样,你先回去,等大师忙完了,我立刻让人去叫你。”
“可是我怕等不及啊!”妇人磕头不止,“我儿子都咳血了,大夫说撑不了几天了!再拖下去……”
她哭得撕心裂肺,周围百姓纷纷议论。
“这妇人也怪可怜的,儿子都快死了。”
“陈老爷心善,肯定会帮忙的。”
“听说大师今天去陈家给小少爷治病?小少爷得的什么病?”
“不知道,陈家那么有钱,请了多少大夫都没看好,这回请了大师,应该能行吧?”
李令曦在楼上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给陈家小少爷治病?
这和尚前几天果然是在铺垫,这陈家恐怕才是他的真正的目的。
陈老爷被那妇人哭得没办法,只好道:“这样,我去问问大师,看他愿不愿意见你。你先起来,在这儿等着。”
妇人千恩万谢,陈老爷带着家丁匆匆走了。
李令曦看着陈老爷的背影,对身边看热闹的小二道:“小二哥,这位陈老爷是?”
小二打量她一眼,见她是个道士,也不见怪,热情地解释道:“你说陈老爷啊,那可是咱们宜原县的大户!做香料生意的,家财万贯,人也好,从不仗势欺人。他儿子今年才六岁,得了怪病,请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眼看着瘦得皮包骨头快不行了。这不,听说了观空大师的神迹,就给请到府上给儿子治病去了。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昨几个大师在陈宅做法事,听说灵得很呢!”
李令曦点点头,又问:“那方才那妇人是谁?”
“唉,也是个苦命人。”小二叹了口气,“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子。儿子得了病花光了积蓄,可还是不见好。要是大师真能治好她儿子,那可真是积大德了。”
正说着,陈老爷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小沙弥,正是观空身边的那个。
小沙弥走到妇人面前,双手合十:“施主,大师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愿意见你,只是今日要给陈小少爷治病,走不开。这样,明日辰时,你带孩子到城隍庙,大师在那儿等你。”
妇人喜极而泣,连连磕头。
小沙弥点点头,跟着陈老爷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李令曦关好窗户坐回桌边,脸色有些凝重。
“大人,咱们明天要不要去城隍庙?”雪芽问。
“去。”李令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倒要看看,这和尚要怎么治那孩子的病。”
次日辰时,城隍庙。
这庙年久失修,香火也稀落,可今天却热闹得不像话,一大早就挤满了人,人们都听说观空大师要给那妇人儿子治病,来看热闹的比上集还多。
李令曦和雪芽混在人群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
辰时刚到,观空和尚在两个沙弥的簇拥下走进庙门。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袈裟,红底金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脸上那道血痕已经淡了许多,衬着那张写满慈悲的脸,显得越发令人敬仰。
那妇人已经早早地带着儿子等在那儿了。那孩子十来岁,瘦得跟豆丁似的,脸色蜡黄,不住地咳嗽。不咳的时候就靠在母亲身上,眼神黯淡无光,嘴唇干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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