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顶上那一缕极淡的妖气。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它睁开眼睛,目光锁定西厢房的屋顶。
静了片刻, 屋顶上传来轻笑声:“好敏锐的感知,看来这些年你这县令当得不简单啊。”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飘然而下, 落在院中。
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身穿青色劲装,面容俊朗,只是一双眼睛是诡异的竖瞳, 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柳宣林心中一惊, 这青年身上的妖气至少有五百年道行, 远在它之上。
“阁下是?”它不动声色地问。
“青鳞。”青年抱臂而立,上下打量它,“听说南照县来了个不一样的县令, 我好奇特意来看看。果然有趣——一条三百多年道行的小蛇,也敢顶替人间官员?”
柳宣林心中一紧,它顶替柳宣林已有八年,还从未被同类识破过,这自称青鳞的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它面不改色,并未承认。
“装,继续装吧你。”青鳞嗤笑,向前走了两步,“你身上的人气是假的,是用法术强附上去的,真正的柳宣林八年前就死了,对吧?”
柳宣林沉默。
青鳞继续道:“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揭穿你的。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对。”青鳞走到它面前,压低声音,“你顶替县令,是想借官位收集功德,助自己修行,对不对?但你知道最快收集功德的方法是什么吗?”
柳宣林不语,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杀人。”青鳞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杀恶人,就是积大德。杀一个欺压百姓的恶霸,抵得上你辛辛苦苦审十桩案子,杀一个贪官污吏,抵得上你救一百个穷人。”
“荒谬。”柳宣林冷声道,“杀戮只会积累业障,何来功德?”
“那是因为你杀得不够多,不够狠。”青鳞眼中闪过狂热,“我修炼五百多年,悟出一个道理:这人间就是个弱肉强食的猎场。弱者被欺,强者为尊。我们妖族得天独厚,有法力神通,何必委屈自己学人那一套虚伪的仁义道德?不如联手,把这南照县变成我们的猎场。你继续做你的县令,我暗中行事,专杀那些该死之人,功德我们平分,如何?”
柳宣林盯着他,良久,缓缓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青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可想清楚了?拒绝我,就是与我为敌。”
“请便。”柳宣林转身,背对着他,“但若你在我的地界伤人害命,我必不饶你。”
身后传来青鳞的冷笑:“好,好得很。柳宣林,你这不知名的小蛇,你会后悔的。”
破风声响起,转瞬间青鳞已消失在夜色中。
柳宣林站在院中良久未动,夜风吹起它的衣袍,露出袖中紧握的拳头,拳背上青色鳞片若隐若现。
它抬起头望向怡红院的方向。
今夜,注定不太平。
——
怡红院,听雨阁。
“呃!”赵承安从噩梦中惊醒,天已蒙蒙亮。
他浑身冷汗,心脏狂跳,梦里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还在眼前晃动。是谁?到底是谁?
他坐起身环视,发现苏鸢已不在房中,桌上燃尽的蜡烛留下一滩凝固的蜡泪,窗外透进微白的光。
头痛欲裂,像被重锤狠敲过,赵承安揉着太阳穴,踉跄下床想倒杯水喝。走到桌边时,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他的锦囊,金锭散落一地,在晨光里闪着诱人的金光。
赵承安弯腰去捡,手指触到金锭的刹那突然僵住了。
金锭上有字,是用利器刻上去的字,歪歪扭扭,深深嵌入金子里:血债血偿。
四个字猝不及防扎进赵承安眼里。
他猛地后退,撞翻了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他喃喃重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十年前……那个木匠!
记忆如决堤洪水涌来。
十年前他去南照县下辖的某个镇子进货,看中了一家客栈老板的女儿,欲行不轨,被在客栈做工的一个木匠撞见。那木匠拼死阻拦,他失手将女子推下楼,摔死了。为了脱罪,他贿赂当地官员,反诬木匠偷窃,将那一家逼上绝路。
后来呢?后来那家人怎么样了?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回程时手下来报,说事情已经“处理干净”了。
难道……难道那家人还留有活口?
“赵爷醒了?”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承安浑身一抖,慢慢转过头去。
苏鸢端着托盘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不施脂粉,清丽如晨露中的白莲。
可赵承安此刻看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苏鸢啊。”苏鸢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这是专门给赵爷准备的醒酒汤,赵爷昨夜喝多了,做了一夜噩梦呢。”
她端起碗,一步步走近。
赵承安想逃,腿却软得迈不动步。他看着苏鸢越来越近的脸,那张绝美的脸渐渐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面容重叠……
“是你……”他嘶声道,“你是那个木匠的女儿!”
苏鸢笑了,这一次,她不再掩饰,笑容里全是冰冷的恨意:“赵爷,你终于想起来了。”
“你……你想干什么?”赵承安想喊人,可喉咙好似被掐住,发不出声音。
“我想干什么?”苏鸢把碗递到他面前,“想请赵爷喝了这碗汤,然后……我们慢慢算账。”
汤是褐色的,还冒着热气,里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赵承安盯着那碗汤,浑身发冷。
“我不喝!”他猛地挥手打翻碗。
汤碗落地,“啪”地碎裂,褐色的汤汁溅了一地。苏鸢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可惜了,我熬了一个时辰呢。”
她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瓷,在手中把玩着。
“赵爷知道吗?”她轻声开口,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十年前,我爹娘被扔在乱葬岗,连张草席都没有。那天下着雨,我用手去挖土,指甲全翻烂了,才挖出一个浅坑把他们埋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承安:“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一定要让你们这些恶人血债血偿。赵承安,柳宣林,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赵承安转身冲向房门想跑,手刚碰到门闩,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软倒在地。
“忘了告诉赵爷。”苏鸢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昨夜那杯茶里我加了点东西,药效十二个时辰,时辰不到,赵爷是走不出这个房间的。”
“你……”赵承安想骂人,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鸢伸出手,那块碎瓷片在赵承安惊恐的脸上轻轻滑过,凉凉的。
“别怕。”她柔声说,“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快,我爹娘受了多少苦多少冤,我全都会让你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针尖闪着寒光。
“这是第一针。”她说着,将银针刺入赵承安颈侧。
剧烈的疼痛传来,赵承安张嘴想惨叫,却发不出声音。他能清晰感觉到针尖刺破皮肤扎进肉里,在血肉中游走。
苏鸢慢慢捻动银针,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虔诚。
“这一针,是为我爹。”她轻声说,“他被活活打死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又一针,刺入另一侧。
“这一针,是为我娘,她到死,眼睛都没闭上。”
赵承安浑身抽搐不停,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想求饶想道歉,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苏鸢一针一针刺下来,每一针都精准地扎在最痛的穴位上。
不知过了多久,苏鸢终于停手。她拔出一根针,在赵承安眼前晃了晃,针尖上沾着的血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今天就先到这里。”她收起针站起身,“赵爷好好休息,晚上,我们继续。”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如死狗般的赵承安,微微一笑:“对了,赵爷若是想喊人,尽管喊。不过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青楼里,我是你包下的姑娘。你喊破了喉咙,别人也只当我们在玩情趣。”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赵承安一个人,他瘫在地上,浑身剧痛,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传来早起小贩的吆喝声,马蹄声,人语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南照县依旧繁华热闹。
赵承安再次恢复意识时,已是午后。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缓慢而静谧,仿佛时间都凝固了。可这静谧只属于房间内,外面隐约传来的丝竹声、笑语声提醒着他,怡红院的白天从未真正安静过。
他试着动动手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