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点,别闹出人命。”它淡淡道。


    “是。”师爷退下。


    柳宣林放下笔走到窗边,月华如水倾洒在庭院里,一片清辉。它伸出手,掌心在月光下隐隐泛着青色鳞片的光泽,很快又恢复如常。


    化形还不稳固,尤其是在月圆之夜,妖气容易外泄。得小心。


    它抬眼望向怡红院的方向,眉头微皱。那位苏鸢姑娘总让它觉得不安,它已派人去查过她的底细,说是江南来的孤女,父母双亡,无奈沦落风尘。


    可它怎么看都觉得那份从容气度、那份眼底深藏的锋芒,不像寻常的青楼女子。


    而且她看向赵承安时的眼神很奇怪,虽然掩饰得很好,但那刻骨的恨意逃不过它的眼睛。那不是伎女看待恩客的眼神,倒像是猎人看待猎物。


    “恩怨情仇……”它喃喃自语,轻叹了口气。


    做妖时,觉得人间情爱不过过眼云烟,恩怨纠缠皆是虚妄。做了人,方知这红尘之苦,才最是磨人。爱恨嗔痴,贪恋执着,哪一样都能让人万劫不复。


    它转身回桌边继续批阅公文,桌上摆着一份新收到的密报,说近期有刺客潜入南照县,意图行刺官员。


    近期得多加防范了。


    漫长的夜才刚开始。


    怡红院的红灯笼在夜色和微风里忽明忽暗,像一只只窥视人间的眼睛。


    苏鸢的闺房里熏香袅袅,她坐在梳妆台前,缓缓摘下脸上的面纱。


    铜镜里映出一张绝美的脸,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唇若点朱。与美艳外表不太符合的是那双眸子深处藏着点冰冷与坚毅,乃十年的风刀霜剑磨砺而成。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及腰长发,动作轻慢的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妈妈谄媚的声音:“鸢儿啊,赵爷来了,你可得好好伺候!”


    苏鸢梳头的动作顿了顿。


    镜中的美人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知道了。”


    她放下梳子,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银簪,锋利的簪头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十年了。


    赵承安,你该还债了。


    赵承安推开苏鸢的闺房门,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和寻常青楼用的廉价脂粉香不同,是清雅的兰草,还有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冷香,像深秋夜里带着露水的草木气息。


    房间里陈设雅致,竹帘半卷,窗外一株老梅的枝影投在窗纸上,摇曳生姿。


    苏鸢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她已换下表演时的红衣,着一袭月白襦裙,外罩淡青纱衣,头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碧玉簪。


    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纤细的背影仿若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鸢儿姑娘。”赵承安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文尔雅。


    苏鸢转过身,脸上带着练习许久的浅笑,微微一福身:“赵爷。”


    这一声“赵爷”很是温软,可赵承安莫名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他摇摇头,甩掉这荒谬的感觉,上前几步:“姑娘方才那曲《十面埋伏》,当真绝妙。赵某听过不少琵琶名家演奏,无人能及姑娘万一。”


    “赵爷过奖了。”苏鸢垂眸,长而卷翘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不过是些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姑娘太谦逊了。”赵承安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放肆地在她身上流连,“不知姑娘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苏鸢抬眼看他,眸光清澈:“江南人士,父母早亡,流落至此。”


    她寥寥数言,轻描淡写,可赵承安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江南好地方啊,鱼米之乡,风景秀美。”


    赵承安看着对面女子微垂的柔媚容颜,笑道,“姑娘的琴音真可谓余音绕梁,不如再为赵某弹一曲如何?”


    苏鸢顺从地取来琵琶抱在怀中,手指轻拨,流淌出的是《汉宫秋月》的调子,哀婉凄清,如泣如诉。


    赵承安听着,不知不觉又走了神。


    这曲子……这曲子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在怡红院,也不是别的青楼,好像是很久以前,某个秋夜,在……


    在哪儿,到底是在哪儿呢?


    头开始隐隐作痛,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上好的龙井清香回甘,可喝下去却觉得喉咙发紧。


    “赵爷不舒服?”苏鸢停下弹奏,关切地问。


    “没事,可能方才酒喝多了。”赵承安摆摆手,觉得眼前有些模糊。烛光摇曳,苏鸢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美得不真实。


    他强撑着站起来,想靠近些,脚下一个踉跄。苏鸢连忙起身扶他,温软的手触到他手臂的刹那,赵承安突然觉得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那手很凉,凉得没有一丝人气。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舌头却打结。


    苏鸢扶他在床边坐下,声音轻柔如羽毛:“赵爷醉了,歇歇吧。”


    赵承安想推开她,手却抬不起来。视线越来越模糊,苏鸢的脸在他眼前晃动,渐渐幻化成另一张脸——一张布满血污、肿胀变形的脸。


    是谁?


    那双眼睛死死瞪着他,充满怨恨。


    “啊!”赵承安低叫一声,猛地往后缩。


    “赵爷?”苏鸢的声音还在耳边,温软依旧,可听在赵承安耳中却像毒蛇吐信,“做噩梦了?”


    赵承安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浸湿了后背。他定了定神,再看苏鸢,还是那张绝美的脸,笑靥如花。


    幻觉,一定是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没事。”他强迫自己镇定,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这……这是赵某的一点心意,姑娘收下。”


    锦囊里面装了十两金锭,很有些分量。苏鸢接过来,指尖轻触他的掌心,又是那股冰冷的触感。


    “多谢赵爷。”她唇角弯起,眼底却无半点笑意,“赵爷待鸢儿这般好,鸢儿无以为报,不如……我再为赵爷斟杯茶?”


    她起身走到桌边,背对着赵承安斟茶,宽大的衣袖垂下,遮住了手上的动作。


    赵承安盯着她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这女人是在是有些说不出的怪,明明美得惊心动魄,却让他从骨子里发冷。他想离开,可双腿像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赵爷,请用茶。”苏鸢转身,端着茶杯走过来。


    茶杯里的茶水泛着琥珀色的光,热气袅袅升起。


    赵承安接过来,盯着茶杯,犹豫着要不要喝。


    “赵爷怕鸢儿下毒?”苏鸢轻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鸢儿虽是风尘女子,也知恩图报。赵爷这般待我,我又怎会害赵爷?”


    说着,她伸出手就着赵承安的手喝了一口茶,红唇印在杯沿,留下淡淡的胭脂印。


    “你看,没毒的。”她抬眼看他,眼中水波流转。


    赵承安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多疑。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入口温热,带着兰草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很舒服。


    “好茶。”他不禁赞道。


    “自然是好茶。”苏鸢接过空杯放回桌上,“这茶里加了特制的香料,能安神助眠,赵爷今夜定能做个好梦。”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赵承安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苏鸢站在烛光里俯身看着他,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然后,黑暗便吞噬了一切。


    ——


    子时三刻,县衙书房。


    柳宣林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这是一桩田产纠纷案,两户农家为了一亩水田争了三年,卷宗记了厚厚一沓。它已经看了两个时辰,总算理清了来龙去脉。


    做妖时,它只需修炼、捕食、躲避天敌。做了人,尤其是做了官,才发现人间的事如此繁杂。鸡毛蒜皮,家长里短,恩怨情仇,哪一桩都要费心费力。


    可奇怪的是,它并不觉得厌烦,甚至还有些乐在其中。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柳宣林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它深深吸了口气,风中有泥土、草木和远处河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5章


    它眉头微皱, 凝神细听。


    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和更夫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是错觉吗?


    正要关窗,一道黑影突然从屋檐上掠过, 快如闪电。柳宣林瞳孔微缩——那黑影不是人, 莫非是……同类?


    它身形一晃, 眨眼已到院中。庭院空无一人, 只有那株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出来。”它沉声道, 声音里有着不属于人类的威严。


    没有回应。


    柳宣林闭上眼睛, 释放出微弱的神识,方圆十丈内的气息尽收心底——厢房里师爷均匀的呼吸,厨房里老鼠窸窣的动静,墙角蟋蟀的鸣叫,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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