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动,只是全身像被无数细针扎过,每一寸皮肤都火辣辣地疼。他艰难地撑起身体,靠在床柱上大口喘气。
房间里空无一人,地上碎瓷片已经被清理干净,连那滩褐色的汤渍也不见了,好像昨夜和今晨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可身体的疼痛是无比真实的。
赵承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他撩起衣袖,皮肤上看不到任何伤口,可针扎般的痛感清晰存在。他咬牙卷起裤腿,小腿大腿都完好无损,连个小红点都看不到。
那女人……到底用的什么邪术?
恐惧和惊慌再次袭来,比昨夜更甚。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走到门边。
手放在门闩上时,赵承安犹豫了。
苏鸢的话在耳边回响:“赵爷若是想喊人,尽管喊。不过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青楼里,我是你包下的姑娘。你喊破了喉咙,别人也只当我们在玩情趣。”
是啊,谁会信他?
他是赵承安,南照县首富,出了名的风流纨绔。说他被一个青楼女子囚禁折磨?传出去只会是笑柄。
可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
不,不行。
赵承安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但好歹还是那个赵承安。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然后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丫鬟在远处擦地板,见他出来,连忙起身行礼:“赵爷。”
“苏姑娘呢?”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苏鸢姑娘在花厅陪王妈妈说话呢。”一个丫鬟答道,“赵爷要用午饭吗?厨房温着呢。”
“不必。”赵承安摆摆手,快步走下楼梯,只要一动,他身上就无比刺痛,他咬紧牙关强撑着不露出异样。
一楼的花厅里,王妈妈正和苏鸢说着什么,两人都笑得花枝乱颤。见赵承安下来王妈妈立刻迎上来:“哟,赵爷醒了?昨夜可还尽兴?”
苏鸢跟在她身后,微微福身:“赵爷。”
她还是那副温婉模样,眼神清澈,笑容得体,完全看不出昨夜那个冰冷狠辣的女人的影子。
赵承安盯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爷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王妈妈关切地问,“可是昨夜没休息好?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不用。”赵承安移开目光,“我……我先回去了。”
“这就走了?”王妈妈有些失望,“鸢儿,快送送赵爷。”
苏鸢上前一步,伸手想扶他,赵承安像被烫到一样急忙缩回手,还后退了两步。
王妈妈和苏鸢都愣住了。
“赵爷?”苏鸢眼中闪过一丝受伤,“是鸢儿伺候得不好吗?”
“不……不是。”赵承安强笑道,“我……我家里还有事,改日再来。”
他迈开大步,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和这个恐怖的女子,无奈因浑身剧痛又走不快,看起来一瘸一拐的极不自然,甚至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惹得王妈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眼。
怡红院外门外等候的小厮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爷,您……”
“回府!快!”赵承安钻进轿子,声音都在抖。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赵承安瘫在轿子里,浑身无力。
他撩起衣袖翻来覆去仔细查看手臂,依然没有任何伤痕。可浑身上下的痛却是真真切切的!
那个女人,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县衙后堂,柳宣林正在翻阅卷宗。
师爷站在一旁,低声禀报:“老爷,赵承安今早从怡红院出来了,脸色极差,好像是受了惊吓,直接回了赵府,之后就再没出门。”
柳宣林头也不抬:“那个苏鸢呢?”
“一直在怡红院,没什么异常。”师爷顿了顿,“不过……据昨夜怡红院的一个丫鬟说,半夜听雨阁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受刑。但王妈妈压下去了,说是赵爷玩得兴起,不让打扰。”
柳宣林放下卷宗,抬眼看向师爷:“你怎么看?”
师爷犹豫了一下:“卑职觉得……这苏鸢恐怕不简单,赵承安是什么人?在南照县横行霸道十几年,什么时候见他怕过?可今天从怡红院出来时,那样子活像见了鬼。”
柳宣林沉默。
它昨夜没睡有好,青鳞的出现让它有些不安,那家伙道行高深,心术不正,留在南照县迟早是个祸患。
而苏鸢和赵承安之间,显然有深仇大恨。这两件事看似无关,可它总觉得内里有什么联系。
“继续盯着,还有,查查苏鸢的来历,江南来的孤女,这范围太笼统了。我要知道她具体是哪里人,父母是谁,怎么沦落到青楼的。”
“是。”师爷应声退下。
柳宣林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株桂花树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它闭上眼睛,释放神识。
有妖气。
除了他自己的,还有一股狂躁暴戾,在县城外徘徊……
它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青芒。这场事,越来越复杂了。
赵府,书房。
赵承安把自己关在房里关了一整天。
他尝试了各种方法:泡热水澡,请大夫把脉,甚至偷偷找了道士驱邪,可都没用。
身上的刺痛时轻时重,似有无数根针在皮下游走,抓不着,摸不到,却真实存在。
而且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是那个木匠,十年前被他诬陷偷盗,遭受严刑拷打致死的那个木匠。
慢慢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了。他想起当时在县衙对面茶肆二楼观望情况,看见那个木匠被衙役拖出来,整个人已被打的不成样子,鼻青脸肿,满脸血污。
当时好像还有一个小女孩扑在尸体上哭喊,最后被人拖走了……对了,那个小女孩!
他当时根本没在意那个小女孩,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能成什么气候?当时手下来报说“处理干净”了,他还就信了。
现在他才知道想来,并没有真的“处理干净”,而是留下了隐患,这隐患终于在今日找上了他。
赵承安打了个寒颤,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泛黄的账册,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是赵家十年前的生意往来记录,他平日从不会翻看,此刻却急切地一页页翻找。
找到了!
“景和十七年秋,房镇之行,支出纹银五百两,用于打点当地长官,处理客栈老板女儿意外身亡以及诬陷苏木匠偷窃之事。”
五百两,三条人命,只值五百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当时管家的笔记:“苏某之女逃脱,未能擒获,恐成后患。”
逃脱。
赵承安的手开始发抖,账册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跌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那个小女孩逃脱了,十年后,她回来了。
苏鸢,苏沅。
原来她连名字都没改,只是换了个字。她在嘲笑他,嘲笑他连仇人的名字都记不住。
门外传来小厮的敲门声:“老爷,晚膳准备好了。”
“滚!”赵承安吼道。
门外安静了。
赵承安抱着头蜷缩在椅子上,心里很乱,害怕、懊恼、烦躁……他眼前浮现出苏鸢的那双眼睛,虽是笑着的模样,可眼底全是怨恨。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赵承安猛地站起来,眼中闪过狠厉。他是赵承安,南照县首富,赵家的当家人。十年前他能弄死那对夫妻,十年后也照样能弄死他们的女儿!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管家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问:“老爷?”
“去,把张彪叫来。”赵承安冷声道,“还有,准备一份厚礼,我要去县衙。”
夜幕再次降临。
怡红院依旧灯火辉煌,丝竹不绝。
苏鸢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妆。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妈妈的声音:“鸢儿啊,准备一下,赵爷又来了。”
苏鸢的手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得正好。
她放下梳子,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整齐排列着十二根银针,针尖在烛光下闪着寒光。这是她用十年时间,寻遍名医,苦学来的本事,但不是治病救人的医术,而是折磨人的刑术。
这里面每一根针都淬过毒,是一种能放大痛苦、侵蚀神经的奇毒。
中毒者的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内里却如同被千刀万剐。
十年准备,只为今夜。
她收起布包,起身开门。门外,王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鸢儿啊,赵爷可真是迷上你了,你瞧这才隔了一天,又来了。这次带的礼更重,你看看——”
她笑得牙都合不拢了,递过来一个锦盒。
苏鸢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整套赤金头面,还镶嵌着红宝石,价值不菲。
“赵爷说了,只要你把他伺候好了,以后啊有的是荣华富贵。”王妈妈凑近她,“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啊,赵家在南照县什么地位,你也知道。要是能进赵家的门,哪怕是做妾,也比在这青楼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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