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刺得她眼睛生疼。


    “我记住你了!柳宣林!赵承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稚嫩的嗓音吼出最恶毒的诅咒, 在县衙前回荡。围观的人群静了下来, 随即议论声更大了。


    “这孩子疯了……”


    “可怜呐,爹娘都没了。”


    “小声点,别让官爷听见。”


    苏沅被拖出城门, 扔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这是一片荒凉的山坡,到处是歪斜的墓碑和裸露的尸骨。乌鸦在枯树上盘旋,不时发出嘶哑的叫声,阵阵阴风里带着腐臭味。


    过了一会儿,一辆板车吱吱呀呀地推来,车上躺着两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车夫动作粗鲁地把尸体卸下来,随意往地上一扔,然后逃也似的推着车走了。


    草席被震开,露出苏父苏母的脸。


    苏沅爬过去,跪在尸体旁。阴沉沉的天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她脸上,带着血和泪流下来。


    她开始用小手一点点挖土,泥土中混着碎石,很快就把指甲抠翻,十指血肉模糊。但她仿佛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挖,疯狂地挖。


    从天亮一直挖到天黑,雨水把泥土泡软了,也把她浑身浇了个透。终于,苏沅挖出一个浅坑,勉强能躺下两个人。


    她用尽全身都力气把爹娘推进去,又一捧土一捧土地盖上。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有冷雨凄风作陪。


    最后,她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砸得泥土凹陷下去。


    血从额头流下来,被雨水冲刷出蜿蜒的红痕,小小的脸满是血污,唯有那双眼睛异常明亮,里面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苏沅直起身,静静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土包。漫天的雨幕里,它们是那么不起眼,就像爹娘这一生,卑微如草芥,死了也无人记得。


    除了她。


    “爹,娘,沅沅发誓——”


    小女孩的声音在雨夜里飘散开,稚嫩却冰冷如铁,一字一顿,砸在地上:


    “总有一天,我要让赵承安和柳宣林,血债血偿!”


    “我要他们跪在你们坟前,磕头认罪!”


    “我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她捏紧拳头,最后看了一眼爹娘的坟,转身走入茫茫雨夜。单薄的身躯在风雨中步步摇晃,背影却无比坚定。


    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后,南照县城东最繁华的街市上新开了一家“怡红院”。


    这座楼共三层,雕梁画栋,装饰华丽,气派非凡。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夜幕降临时齐齐点亮,映得半条街都红彤彤的。丝竹笑语不断从楼里飘出来,引得过往行人频频侧目。


    今夜的怡红院格外热闹,楼前车马络绎不绝,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的轿子停了一长排。


    听说新来的姑娘苏鸢要挂牌接客,这位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人还没露面,名声已经传遍全县,惹得众贵客翘首以盼,欲一睹芳容。


    “听说了吗?苏鸢姑娘那手琵琶真是绝了,能弹出金戈铁马,也能弹出小桥流水!”


    “何止啊!王员外上次听了她一曲,三天没睡好觉,说是余音绕梁啊!”


    “不止琴艺,那模样更是绝色,说是江南来的,水灵得能掐出水来!”


    二楼最好的雅间“听雨阁”里,赵承安正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玉骨折扇,将楼下的议论尽收耳中。


    十年光阴过去,当年的赵家二少爷如今已是赵家的当家人。


    赵承安的父亲三年前病逝,他如愿以偿地继承了万贯家财,在南照县更是呼风唤雨。如今的他锦衣华服,做派奢靡,只是那双眼睛沉积着浑浊,看人时总带着三分轻蔑,七分淫邪。


    “哎呦赵爷,您可算来了!”老鸨王妈妈扭着腰进来,笑得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苏鸢姑娘特地嘱咐,要好好招待赵爷呢!”


    赵承安斜睨她一眼,扇子“啪”地合上:“不是什么人都能入我的眼,要是名不副实,我可砸了你这破院子。”


    “不敢不敢!”王妈妈连声道,“苏鸢姑娘马上就来,您稍候片刻。这是新到的明前龙井,您先喝着。”


    赵承安挥挥手,王妈妈识趣地退下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楼下大堂人头攒动,一个个都伸长脖子等着看美人。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这些人,也配跟他赵承安争?


    十年前他还是赵家二少爷时,凡是看上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如今他是一家之主,更是如此。


    楼梯口忽然一阵骚动。


    赵承安探头看去,只见大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舞台上一盏孤灯幽幽亮着。喧闹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琵琶声起。


    但令人意外的没用弹柔媚的江南小调,而是铮铮然如金铁交鸣,豪气凛然。几个音符跳跃而出,便勾勒出沙场秋点兵的肃杀。


    一袭红衣的女子抱着琵琶,缓步走上舞台。


    她蒙着白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极美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风情万种。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幽深的火焰。


    若细看,那火焰深处似乎藏着化不开的寒冰。


    赵承安的眼睛顿时看直了。


    十年间他染指的女人不计其数,清倌人、艳妓、良家,各色各样的都有过。可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让人心悸,像一把闪着冷光的寒铁匕首,明知危险,却忍不住想靠近。


    苏鸢垂眸拨弦,指尖在弦上飞舞,《十面埋伏》的曲调从她指下流淌而出,金戈铁马,杀机四伏。原本激昂高亢的曲调,在她手中多了几分凄艳诡谲。


    大堂里阒寂无声,所有人都被深深吸引,听得入了神。那琵琶声时而如千军万马奔腾,时而如孤雁哀鸣,时而如夜雨敲窗,时而如冤魂泣诉。


    赵承安听着听者,莫名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晃晃头,觉得自己多心了——不过是个伎女弹曲,有什么好怕的?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满堂寂静了三息,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好啊!”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


    “苏姑娘!再弹一曲!”


    苏鸢起身,抱着琵琶盈盈一福,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抬眼扫过二楼雅间,准确锁定了“听雨阁”的窗口,与赵承安的目光对上。


    一瞬间,赵承安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快得抓不住。可再细看时,只剩盈盈笑意。


    鱼儿上钩了。苏鸢顾盼生辉,眼波流转。


    她转身下台,红衣在烛光里划出一道动人的弧线。赵承安咽了咽口水,对门外候着的小厮吩咐:“去,告诉王妈妈,今夜苏姑娘我包了。”


    “是,爷。”


    此时的县衙后宅书房里,烛火通明。


    县令柳宣林正坐在书案后批阅着一叠公文。十年过去,这位县令大人从外表看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肥头大耳。可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眼神比十年前沉稳许多,举止间少了些浮夸,多了些内敛。


    更重要的是,这十年来,南照县的百姓对他的评价悄悄发生了变化。


    十年前,柳宣林是出了名的贪官昏官,巴结权贵,欺压百姓,草菅人命。可八年前一场大病后,他竟像变了个人——不再收受贿赂,开始秉公办案,甚至还翻了几桩陈年冤案,给蒙冤者平反。


    有人说周县令这是良心发现两,也有人说他是想积点阴德,好延年益寿,还有人说,八年前那场病把他脑子烧坏了,才会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只有柳宣林自己知道,他根本已不是原来的柳宣林。


    八年前的那个秋天,真正的柳宣林在郊外狩猎时坠马身亡,尸体滚落山崖,被一条修炼三百五十年的青蛇发现。那青蛇正值化形的关键期,需要一具人身作为依托来渡劫,便施法吞了柳宣林的魂魄,顶替了他的身份。


    它本想借县令之位收集人间功德,助自己修行。可坐上这个位置后,它看到了太多冤屈不平,听到了太多悲苦哭诉,那颗修炼多年的冷血之心,竟渐渐生出了“人”的悲悯。


    于是它开始学着做一个人,做一个清官。


    “老爷,怡红院那边传来消息,赵承安去了。”师爷轻声禀报,他是柳宣林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八年来一直跟随左右。


    柳宣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它顶替柳宣林后查过县衙的卷宗,知道赵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知道八年前那桩苏木匠的冤案。


    可赵家在南照县根深蒂固,与州府官员也有勾结,势力盘根错节,它虽为县令,一时也动不了他们。只能徐徐图之,暗中想办法收集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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