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照县城, 县衙后街的墙根阴影里蹲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女孩怀里抱着一只破布做的小兔子,她的双手紧紧抠着兔子的身体,兔子的左耳朵上还绣了朵小花, 是女孩的娘昨晚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沅沅乖, 不要怕, 有小兔子陪着你呢。”


    娘把兔子塞进女孩怀里, 语气轻柔地安抚着, 然而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这日天刚蒙蒙亮, 苏沅的爹娘就起来了。苏父翻出那件只有年节才舍得穿的靛青长衫,娘用木梳子蘸上水,把爹乱蓬蓬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再怎么收拾也掩不住两人脸上的惶恐。


    “他爹,咱……咱真的要去吗?”苏母的声音在颤抖。


    苏父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搓手,粗粝的手掌上全是做木工留下的老茧和伤疤。


    良久, 他哑着嗓子说:“不去咋办?赵家告到衙门,传票都送来了。咱要是不去,就是畏罪潜逃, 罪加一等。”


    “可咱没偷啊!”苏母的眼圈红了, “那玉佩咱见都没见过!”


    苏父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青天大老爷会明察的,赵家虽然势大, 但咱没做亏心事, 不怕。”


    苏沅抱着兔子, 仰头看着爹娘。她不太明白什么是官司,只知道三天前爹从赵府回来时,脸上有个红红的巴掌印, 嘴角还带着血。爹说是不小心摔的,可夜里她听见娘在隔壁低声哭泣。


    她跑去问娘。


    苏母小声抽泣着说:“赵家二少爷说丢了玉佩,硬说是你爹偷的。你爹跪在地上磕头,说从来没见着,他们就打……”


    “别说了。”苏父打断她,“让孩子听见不好。”


    ……


    苏沅把脸埋进兔子怀里,兔子有娘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木屑味。


    晨雾渐渐散去,街上的铺子陆续开门。卖炊饼的老陈头推着车经过,看见苏家三口,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走吧。”苏父站起身。


    苏母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摸了摸苏沅的脸:“沅沅听话,就在这儿等着爹娘。爹娘去衙门把事情说清楚就回来,给你买糖葫芦吃。”


    苏沅点点头,抱紧兔子:“好,我等爹娘回来,我要最大最红的糖葫芦。”


    “好,娘给你买最大最红的。”苏母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站起身拉着丈夫的手。


    两个人都在颤抖,互相搀扶着朝县衙侧门走去,背影在朦胧的晨光单薄得随时会被风吹倒。


    苏沅蹲回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黑漆漆的衙门侧门。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南照县署”四个字。


    等待的时间过得很慢。


    日头渐渐升高,街市热闹起来。卖菜的吆喝声,铁匠铺的打铁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可苏沅无心关注这些,她大大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经过,上面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苏沅咽了咽口水,想起娘的承诺。


    等爹娘出来,她就能吃糖葫芦了。


    忽然,大门内传来一声闷响,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苏沅浑身一紧。


    紧接着里面隐约传来衙役的呵斥声,还有板子打在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街上路过的行人都停下脚步,好奇地朝衙门里头张望。


    “听说是偷了赵家的东西……”


    “苏木匠?不能吧,那么老实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赵家二少爷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也是,赵家什么身份,犯得着冤枉一个穷木匠?”


    议论声钻进苏沅耳朵里,她捂住耳朵,可那些话却不管不顾地往脑子里去。


    板子声终于停下了。


    可短暂的寂静后,苏沅听到了爹凄厉的惨叫:“啊——!大人!冤枉啊——!”


    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冤屈,透过县衙的前堂传来出来,听得清清楚楚,完全不像爹平时温和的嗓音。


    苏沅猛地站起来,想冲进去,又想起爹娘的嘱咐,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嘴唇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接着她又听到了娘的哀哭,一声声“青天大老爷明鉴”,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还敢狡辩!”一个粗粝的男声怒喝道,“给我继续打!”


    板子声又响起来,这次更重更急,间或夹杂着爹压抑的闷哼和娘的哭求。


    苏沅浑身发抖,双手用力地箍住怀中的布偶,憨态可掬的兔子被挤攥得变了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门内终于安静下来。


    苏沅紧地盯着县衙的方向,眼中充斥着恐惧不安。


    这时,侧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衙役将一具身体拖了出来出来,像拖一袋粮食般毫不怜惜地往街上随手一扔。身体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软成一团,一动不动。


    苏沅迈开步子跑过去,待看清那人的脸时,她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


    那身体是爹爹,可又不是爹爹了。那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肿得像发面的馒头,眼睛肿成一条缝,鼻子歪在一边,嘴角破裂,血沫不停地往外冒。


    他身上的长衫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一条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爹——!”


    苏沅尖叫着扑过去,膝盖在粗糙的石板上磨出了血。她抱住爹的头,那张肿胀的脸靠在她小小的怀里,温热黏稠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襟。


    苏父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向她。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泡不停地冒出来。


    他的手指甲翻了起来,在地上艰难地划拉着,留下一道道血痕。划了很久,划出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快跑。


    “爹!爹你别死!你别丢下我!”苏沅哭喊着,用小手去擦爹脸上的血,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却没人上前。卖炊饼的老陈头挤在人群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转身推着车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苏母也被人拖了出来。


    苏母还有一口气,她在地上艰难地爬着,一点一点挪向爹。距离一步之遥时,她伸出手想去碰苏父的脸,可手在半空中颤抖着始终够不着。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苏父,然后又转向苏沅,艰难地张开嘴。


    “沅……沅……”娘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苏沅爬过去,抓住娘的手。那只手冰凉,上面沾满了血污。


    “报……报仇……”娘的眼睛里迸发出最后的光,“赵家……县令……报……仇……”


    话没说完,那光熄灭了。娘的手垂下,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头顶的青天。


    苏沅跪在爹娘中间,左手抓着爹的手,右手抓着娘的手。两只手都在迅速变冷,变僵。


    她看着爹血肉模糊的脸,看着娘死不瞑目的眼,不哭也不叫,只是呆呆地看着。


    怀里的破布兔子掉在地上,沾满了爹娘的血,红得刺眼。


    衙门里走出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肥头大耳,腆着肚子,走起路来一摇三晃,正是县令柳宣林。他掏出一块手帕掩了掩鼻子,满脸嫌恶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偷盗拒捕,顽抗执法,死有余辜。”他的声音淡漠得毫无起伏,“拖去乱葬岗,埋了。”


    “是!”衙役应声。


    柳宣林正要转身回衙,目光落在中间的苏沅身上,皱了皱眉:“这小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4章


    “回老爷, 是犯人的女儿。”一个衙役躬身道。


    柳宣林摆摆手,像赶苍蝇:“赶紧赶走,别在这儿碍眼。”


    两个衙役上前来拉苏沅。苏沅像被惊醒的幼兽, 猛地挣开他们, 恶狠狠地扑向柳宣林!


    “你这个坏人, 狗官!你还我爹娘——!”


    她的小拳头砸在柳宣林腿上, 不痛不痒。柳宣林一脚踹开她:“小杂种, 反了你了!”


    苏沅摔在地上, 额头磕破了,血立刻涌出来。她爬起来又要扑过去,被两个衙役死死按住。


    “放开我!你们这些坏人!狗官!还我爹娘!”她嘶声哭喊,眼睛死死盯着柳宣林,那眼神不像个七岁的孩子,倒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淬着毒, 凝着恨。


    柳宣林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骂道:“你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真晦气!赶紧弄走, 扔远点!”


    衙役拖着苏沅往外走。她拼命挣扎, 手指在青石板上抠出了血痕,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柳宣林。快被拖到接口时,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衙门正堂匾额上那挂着的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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