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个实际问题,寻常百姓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说得太玄乎恐怕会引起恐慌, 甚至被当成散布谣言的妖道。


    李令曦略一沉吟, 道:“此事不宜声张,免得打草惊蛇,惊动尸陀林其他势力, 也给镇上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只需将穆扎尔以‘使用迷药企图行窃伤人’的罪名送官,证据便是他那些迷魂引、鬼脸藤等物。至于摩沙……”


    她看了一眼干尸,“就说他是穆扎尔的同伙,拒捕时意外身亡。磨坊这里的痕迹就说是他们同伙内讧所致。官府自有仵作验尸,虽觉蹊跷,但有了人犯和赃物,应不会深究,我们略作说明即可。”


    雪芽眨眨眼:“那……镇上那些被标记的人怎么办?吴婆婆,还有木匠家的孩子?”


    “我稍后会去为他们清除体内残留的邪气印记,再留下几服安神定惊的方子。”李令曦道,“至于那棺材铺的柳老头,他既然自己有些门道,想必无碍,暗中提醒一句便是。”


    计议已定,二人便押着失魂落魄的穆扎尔,带着从磨坊搜出的邪药、和邪器,返回桃溪镇。至于摩沙的干尸则暂时留在磨坊,等报了官再让衙役来处理。


    回到镇上时已是日上三竿。


    街面上渐渐有了人气,只是不少镇民脸上还残留着前几日的不安,尤其是听说镇南吴婆婆昨晚又“撞邪”了,不禁议论纷纷。


    李令曦直接去了衙门,桃溪镇隶属的县城离此不远,镇上有巡检司和衙役。


    接待她们的是个姓史的巡检,四十来岁,瘦高个。起初见是两个道姑押着个形容古怪的西域人,还带着一堆奇奇怪怪、气味刺鼻的东西,说什么“使用邪门迷药图谋不轨”,史巡检是将信将疑,觉得这道姑是不是在搞什么装神弄鬼挟私报复的把戏。


    但当李令曦有条不紊地请他派人去镇南吴婆婆家和镇北木匠家询问,又让他查验那些迷魂引、鬼脸藤等物,并指出穆扎尔身上可能藏有更多违禁药物时,史巡检的态度才认真起来。


    派人一问,吴婆婆和木匠家果然都说这几日有个古怪货郎来过,之后家里就有些不妥。再一搜穆扎尔的身,果然又找出些可疑的粉末和香草。


    人证物证俱在,穆扎尔又对自己的“偷窃未遂”的行为供认不讳,史巡检这才信了八九分,命衙役将穆扎尔收押,录了口供。


    至于“同伙内讧死于废弃磨坊”之事,史巡检虽觉离奇,但既然主犯已抓获,赃物也在,死者又是外邦人,且死状古怪,他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详细记录在案后,便也准备按“意外”或“斗殴致死”处理,只等上面批复。


    李令曦见官府接手,便不再多留,只是顺便提醒史巡检,近日镇上或许还有其同党流窜,需加强巡查,尤其是保护妇幼。


    史巡检连连称是。


    离开县衙,李令曦又带着雪芽去了吴婆婆家和木匠家。经过昨晚李令曦暗中送入的安神清气的调理,吴婆婆的精神已好了许多,只是还有些后怕。


    李令曦为她把了脉,又用银针刺穴,辅以自身纯阳灵力,将她体内残留的那一丝迷魂引标记和阴气彻底拔除,并留下一个简单的安神方子。吴婆婆千恩万谢。


    木匠家的小夫妻更是感激涕零,他们隐约知道昨夜似乎有贼人想对自家孩子不利,是这位路过的女道士及时发现并阻止了。


    李令曦同样为孩子清除了隐患,留下些温和的补气药材。夫妻俩拿出家中仅有的几十个铜钱和半篮子鸡蛋非要酬谢,被李令曦婉言谢绝。


    最后,她们来到了镇东头的棺材铺。


    棺材铺的门面有些阴暗,里面堆放着一些半成品的棺木和纸扎,空气中弥漫着木料和纸张特有的味道。店主柳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就着天光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木板。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干瘦,背有些佝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手指也稳定有力。


    见到李令曦师徒走近,柳老头停下手中的活儿,抬起眼皮看了她们一眼,眼神在李令曦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


    “二位道长,是来买棺材,还是……‘驱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点本地口音。


    李令曦微微一笑,拱手道:“贫道李令曦,路过宝地。听闻柳老师傅是此间长者,特来拜会。顺便提醒一句,近日镇上不太平,有些外来的‘宵小’专挑特殊时辰出生之人,柳师傅命格贵重,还需多加小心。”


    她并未直接说明,但“特殊时辰出生”、“命格贵重”几字,已点明关键。


    柳老头眼中精光一闪,放下手中的木工刀,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站起身来。


    “李道长有心了。”他打量着李令曦,点点头,“老朽在这桃溪镇打了一辈子棺材,送走了不知多少人,也见过些稀奇事。道长身上清气凛然,昨夜西边磨坊方向似有异动,今早又见衙役抓了个西域人……可是与道长有关?”


    这老头果然不简单,不仅察觉到自己命格特殊可能被盯上,还对镇外的动静有所感应。


    李令曦也不隐瞒,简略将西域邪修假冒货郎欲以邪术害人之事说了,隐去了尸陀林和摩罗耶的具体细节,只说对方已被制服,送官法办。


    柳老头听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这世道……唉,多谢道长出手,替镇上除了这一害。老朽早年跟着个游方老道学过几天粗浅的相面和辟邪法门,能感觉到自身有些不同,也一直小心防备。没想到,还是被这些魑魅魍魉惦记上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桃木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然后递给李令曦:“这符是当年那位老道所赠,说是能辟邪护身。老朽留着也没大用,道长行走江湖,或许用得着。”


    李令曦接过,感知到桃木符上确实凝聚着一丝不弱的纯阳辟邪之力,虽不及她自己的手段精妙,但也是难得的护身之物,这柳老头也是真心感激。


    “柳师傅客气了,此符您留着防身更好。”李令曦将符推回,“邪人已除,短期应无大碍。但江湖风波恶,柳师傅日后还需谨慎。”


    柳老头也不强求,收回符,郑重道:“道长教诲,老朽记下了。”


    离开棺材铺已是午后,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和心头的寒意。


    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脸上也多了些笑容,似乎随着那古怪货郎被抓,笼罩镇子的无形压力也随之消散。茶馆里又有了说书声,孩童在溪边嬉闹,妇人们聚在井边洗衣闲聊,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种平淡安宁的日子。


    雪芽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和炊烟味道的空气,伸了个懒腰:“大人,这回的事情总算完啦!咱们是不是该走啦?”


    李令曦点点头,望着恢复生机的街巷,目光悠远:“此地事了,是该走了。”


    两人回到福顺客栈,结算了房钱。胖掌柜得知那古怪货郎竟然是个用迷药害人的贼人,且已经被道长识破送官,惊得半晌合不拢嘴,对李令曦更是恭敬有加,房钱说什么也不肯全收,最后只象征性地收了一点。


    李令曦也不推辞,谢过掌柜,便和雪芽收拾了简单的行装,离开了客栈。


    走到镇口树下时,那里又聚了几个老人晒太阳,其中就有陈阿婆。


    见到李令曦师徒,陈阿婆连忙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李道长,那天……那天对您态度不好,您别见怪。我们都听说了,是您抓住了那个害人的假货郎!您是咱们镇的恩人哪!”


    其他几个老人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


    李令曦含笑还礼:“老人家言重了,除魔卫道,本是分内之事。各位保重。”


    在老人们感激和敬佩的目光中,师徒二人走出了桃溪镇的牌坊,再次踏上了官道。


    秋风送爽,天高云淡。


    雪芽蹦跳着走在前面,回头问:“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儿?继续往北走吗?”


    李令曦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尸陀林、神秘的“尊者”、可能存在的“京城贵人”、搜集阴魂精血的庞大阴谋……线索虽然模糊,但指向似乎越来越清晰。


    “嗯,往北。”她轻声道,步伐沉稳坚定。


    “那……会不会再遇到像萦风姐姐、谷老板,还有这次这样的坏蛋?”雪芽又问,眼里既有期待又有一丝紧张。


    李令曦摸了摸她的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红尘万丈,善恶交织。有仗义每多屠狗辈的风尘侠士,也有披着人皮行妖魔事的宵小之徒。修行之路,便是于这茫茫人海中,持心灯一盏,照见该照见的,扶助该扶助的,惩戒该惩戒的。”


    她抬头,看向道路延伸的远方,那里青山隐隐,长路迢迢。


    “走吧,路还长着呢。”


    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融入秋日明亮辽阔的天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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