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所言非虚。她走到木匠家院门前,手指在门板上那暗红色的纹路处轻轻一抹,将那残留的“迷魂引”药力和一丝属于屋内孩子的微弱气息抽取出来,凝聚成一小团灰气。
“此气息足以掩人耳目。”她将灰气弹入西域人怀中一个空的小陶罐内,“记住,莫耍花样,你体内的禁制并未完全解除,若敢有异动或试图传递消息,顷刻间便会经脉逆乱,痛苦而死。”
西域人感觉到体内确实残留着一道冰冷的气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不敢!绝不敢!”
李令曦这才挥手解除了对他的大部分禁锢,只留下几处关键的灵力封锁。西域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脸上仍惊魂未定。
“先回客栈。”李令曦吩咐,“明日你一切如常,莫要引起怀疑。雪芽,你看着他。”
“是,大人!”雪芽立刻上前,像押解犯人一样盯着西域人。西域人垂头丧气,哪里还有半分之前那种诡异阴邪的模样。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匠人巷,返回福顺客栈。
回到客栈,西域人老老实实回了自己房间。雪芽则兴奋地睡不着,在李令曦房里嘀嘀咕咕:“大人,明天真要去水磨坊抓坏人?会不会很危险?那个尊者会不会很厉害?”
李令曦正在闭目调息,闻言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危险自是有的,但邪魔外道,祸害百姓,既叫我遇上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至于那尊者……若他敢以真身前来,倒省了我寻他的功夫。怕只怕,来的又是些小喽啰。”
她看向窗外,天际已微微泛白。
“睡吧,养足精神,明日怕是有场硬仗。”
雪芽点点头,乖乖回房去了。躺在床上,她忍不住想象明天水磨坊的情景,又是紧张又是期待,翻来覆去好久才迷迷糊糊睡着。
在她睡着后,李令曦悄然起身,在客栈周围和那西域人房间外,又布下了几重隐秘的警戒和隔绝阵法。
对手是精通诡异手段的西域邪修,背后可能还有更庞大的黑手,容不得半点大意。
晨光渐亮,桃溪镇在秋日的薄雾中缓缓苏醒。镇民们像往常一样开始一天的生活,对于昨夜发生在镇北匠人巷的短暂交锋和那货郎皮下隐藏的骇人秘密,一无所知。
只有福顺客栈的胖掌柜,早上起来总觉得眼皮直跳,他来到柜台前,看到那位李道人和她的徒弟面色如常地下楼用早饭,而西头角落那位“古怪”货郎也按时出现,默默地吃了一碗素面,然后又挑着货担出了门,拨浪鼓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
一切似乎都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
但胖掌柜却总觉得,心里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他摸了摸胸口,总觉得那里跳得有些快。
天光彻底大亮时,货郎已经和前几日一样,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出现在桃溪镇的街巷中。
只是今日,他那原本刻意维持的僵硬步伐里似乎多了几分沉重和迟疑,吆喝声也更显干涩平板,眼神透过草帽檐,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福顺客栈方向瞟。
他怀里揣着的那个装着“伪种子”气息的小陶罐,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李令曦留在他体内的禁制盘踞在经脉要害,时刻提醒着他稍有不慎的下场。而额头那“腐心印”,也因他心绪不宁而隐隐作痛,仿佛在警告他背叛尊者的可怕后果。
前路是深渊,后路是悬崖。
西域人疤痕下的脸皮不时抽搐着,心里把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李令曦师徒骂了千百遍,却又不得不按照她们的计划行事。
而他腹诽的对象——李令曦和雪芽,则远远地缀在后面。
雪芽今日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混在早市的人流里,像个跟着长辈出来买菜的半大丫头。
她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紧紧盯着前方那个晃动的货郎担子,嘴里小声嘀咕着:“大人,你看他,脚步发飘,眼神乱瞟,一看就知道心里有鬼!演技也太差了,还不如镇上戏班子里跑龙套的呢!”
李令曦一身常服,气度依旧沉静,闻言淡淡道:“他心神已乱,能勉强维持表象已是不容易了。你莫要离得太近,当心被他察觉,或引起旁人注意。”
“知道啦大人。”雪芽吐吐舌头,稍微放慢了些脚步,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大人,你说晚上来接应的,会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也是西域人吗?会不会更丑?或者……干脆不是人?”她不禁脑补出一个青面獠牙、口吐黑烟的怪物形象,既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
“现在不好说,届时去了便知。”李令曦目光悠远,望向镇外桃林溪上游的方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是人是鬼,我都能降服。”
师徒二人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货郎,看着他心不在焉地做了几笔小生意,在晌午时分回到客栈,下午又出来晃荡了一圈,最后在日落前,再次挑着担子回到了福顺客栈,仿佛这又是寻常的一天。
只是他进客栈前在门口略顿了顿,似乎在等什么。直到客栈二楼某扇窗户后一道平静的目光扫过他,微微点了点头,他才像是得了指令,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那是李令曦在确认他没有异常举动。
夜色再次笼罩了桃溪镇。今夜的云层比昨晚更厚,星月无光,四下皆黑。夜里风也大了起来,吹得溪边柳树呼呼作响,尤为凄清。
亥时刚过,福顺客栈西头角落的房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西域人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靛蓝短褂,旧草帽,只是没挑货担,只背着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他站在门口,紧张地左右张望,直到见李令曦和雪芽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另一头,才松了口气。
李令曦依旧是那身素雅道袍,雪芽则换了便于行动的紧身短打,背上还背了个小包袱,里面塞满了符箓和零碎物件。
“走。”李令曦言简意赅,当先下楼,脚步轻盈无声,气息完全收敛,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西域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雪芽殿后,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三人如同三道影子迅速离开了客栈,出了镇子,沿着桃林溪边的土路向上游走去。
溪水流淌,在寂静的夜里哗啦啦如急促的耳语。路边的杂草越来越高,几乎淹没了小路。夜风穿过草丛和远处的树林发出呜呜的怪响,似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窃窃私语。
雪芽虽然胆子大了些,此刻也不由得紧了紧衣领,小声问:“大人,这地方……阴气是不是有点重啊?”
李令曦“嗯”了一声:“桃林溪上游山势回环,水汽凝聚,本就是容易聚阴之地。那废弃水磨坊选址于此,当年恐怕也非偶然。”
她灵觉展开,能感觉到前方不远处有股更加明显的阴寒污秽之气,如同黑夜中一盏微弱的、散发着恶臭的油灯。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前方溪流拐弯处一座黑黝黝的建筑轮廓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座依水而建的两层木石结构磨坊,看起来荒废已久。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墙壁上爬满了深色的藤蔓。建筑底层面向溪水的水轮早已腐朽断裂,半截残骸歪斜地浸泡在溪水中,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静夜之中,荒郊野外,这地方还真有点儿渗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就……就是这里, ”西域人声音发颤,指了指磨坊,“每月十五子时, 在里面一楼等。”
李令曦停下脚步, 目光扫视过磨坊及其周围环境, 指尖微动, 几枚铜钱落入掌心, 布下一个小小的预警阵法。
“你先进去, 按平常的样子做,我和雪芽在外接应。”她看向西域人,平静无波的眼神带着无形的压力,“记住我说的话。”
西域人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然后迈步朝着那黑洞洞的磨坊门口走去。
雪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忍不住小声道:“大人,他会不会进去就反水?给里面的人报信?”
“他体内的禁制与我的灵觉相连。”李令曦道,“若有异动, 我第一时间便能知晓。况且, 比起里面的人,他此刻更怕我们。”
她说着,带着雪芽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磨坊侧面一处废弃的石碾后面, 这里视野隐蔽, 又能观察到磨坊正面和侧面的情况。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将近。
磨坊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光亮,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西域人进去后, 仿佛石沉大海。
溪水哗哗流淌,夜风吹拂草木,腐朽水轮不时发出的“嘎吱”,交织成一首令人心头发毛的夜曲。
雪芽蹲在石碾后,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磨坊大门和几扇破窗。她手里捏着一张“金光符”,另一只手则悄悄握住了腰间的一把桃木小剑——这是李令曦前阵子特意给她做的,对付阴邪之物颇有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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