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闭目凝神,灵觉探出,细细密密地覆盖着整个磨坊及其周边数十丈范围。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磨坊一楼深处,西域人正蜷缩在一个角落里,身体微微发抖,怀中紧紧抱着那个灰布包袱,气息混乱而惊恐。


    磨坊内积年的阴秽之气很重,但这并非邪修刻意布置,而是荒废之地自然积聚。暂时没有感应到其他活物的气息。


    难道接应的人还没来?或者,察觉到了异常?


    子时正刻,远处镇上隐约传来梆子声的余韵,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


    “哗啦——!”


    一阵突兀的声音响起,仿佛重物破水而出,在静夜里格外让人胆战心惊。


    雪芽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被李令曦轻轻按住肩膀。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对岸一处芦苇茂密的水湾里,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缓缓从水中往岸上爬。


    月光从云缝中透出,照出了那东西的轮廓——那似乎是一个人,但行动姿势极其古怪,四肢着地,关节反拧,爬行时身体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速度却快得惊人。


    这东西身上湿漉漉的不断往下滴着水,但那些水滴落在地上竟然不是清澈的溪水,而是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一股如死鱼混合淤泥的恶臭!


    它爬过的地方,拖出了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泛着诡异的磷光。


    “水……水鬼?!”雪芽头皮发麻,牙齿都开始打架了,这形象可比她脑补的青面獠牙吓人多了!


    李令曦眸光一凝,低声道:“不是水鬼,是尸傀,用邪法炮制尸体炼的傀儡。看来,接应的人已经到了,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出现。”


    只见那尸傀爬上岸后没有直立行走,而是继续以那种诡异的姿势,迅速爬过岸边的乱石滩,朝着磨坊方向而来。


    它的目标很明确,正是磨坊那扇破门!


    “它要进去了!”雪芽急道,“大人,那西域人会不会有危险?我们要不要……”


    “再等等。”李令曦按住她,目光紧紧锁定那具尸傀,“看看他们如何交接,这尸傀背后必有操控之人,可能就在附近。”


    尸傀很快便爬到了磨坊门口,没有丝毫停顿,直接从那半扇破门钻了进去,消失在黑暗中。


    磨坊内的寂静只维持了片刻。


    随即,一阵听来令人极度不适的“咯咯”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像骨骼摩擦声,又像是牙齿在啃咬什么坚硬的东西。同时,那股尸臭混合着水的腥气从磨坊里飘散了出来。


    雪芽屏住呼吸,脸色有些发白。李令曦则神情不变,灵觉牢牢锁定磨坊内部。


    她感知到,那尸傀进入后径直爬到了西域人所在的角落。西域人显然吓坏了,身体抖个不停,紧紧缩成一团。


    尸傀停在了他面前,抬起那看不出本来面貌的头颅,浑身湿漉漉的,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盯着西域人怀里的包袱。


    接着,尸傀伸出一只长着漆黑指甲的手,指向包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西域人颤抖着将灰布包袱递了过去。


    尸傀接过后,用那只手笨拙地打开包袱,里面那个小陶罐露了出来。它将陶罐凑到“脸”前,似乎是在嗅闻。片刻后,它似乎确认了什么,将陶罐塞进自己胸前的一个凹陷里,然后,又伸出手递给了西域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骨白色的哨子,小小的,形状像是一截手指骨。


    尸傀将那骨哨塞进西域人手里,又“嗬嗬”两声,似乎在示意他吹响,或者是在交代什么。


    西域人握着那冰凉的骨哨,吓得脸上的疤痕都扭曲了,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他知道,一旦吹响这哨子或者按照尸傀的示意做什么,很可能就是某种信号,或者会触发更糟糕的事情。


    李令曦的禁制和眼前的恐怖尸傀,让他进退维谷。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


    磨坊外,李令曦眼中寒光一闪,就是现在!


    她屈指一弹,指甲凝聚的纯阳灵力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射入磨坊,精准地打在那尸傀胸口藏匿陶罐的凹陷处!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那陶罐瞬间炸裂开。


    里面那由李令曦伪造的,混合了“迷魂引”气息和一丝孩子生气的气息猛地爆发出来,然后在她灵力的催动下,化作一股带着强烈干扰性的气流,瞬间冲入了尸傀的躯干。


    “嗷——!!!”


    尸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嚎,整个身体如被投入滚油的活虾,剧烈地抽搐扭动起来。


    暗绿色的黏液从它胸前那凹陷处狂喷而出,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它似乎失去了控制,或者说被那混乱气息干扰了体内的邪法平衡,开始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在原地打转,漆黑的指甲划破空气,发出“嗖嗖”的声响,好几次都差点扫到缩在墙角的西域人。


    西域人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地向后缩,手里的骨哨都掉了。


    “雪芽!”李令曦低喝一声。


    “明白!”雪芽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声立刻从石碾后窜出,手中金光符猛地朝磨坊门口掷去。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符箓在空中化作一道炽烈夺目的金光,照亮了磨坊门口和内部一角。一遇到金光,那浓重的阴秽之气和尸臭便迅速开始消融。


    正在发狂的尸傀被金光一照,动作猛地一滞,发出更加痛苦的嘶嚎,身上“嗤嗤”地冒出白烟。


    就在尸傀受制,西域人惊恐万状的这一刹那——


    “何方道友,敢坏我尸奴,扰我清静?”


    一个阴柔飘忽的男子声音,幽幽地飘荡在磨坊上空,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和说不出的诡异。


    李令曦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磨坊二楼一处破损的窗口。


    只见那里,正立着一个人影,连李令曦都没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那身影立在二楼破窗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隐约看出是个高瘦的男子轮廓。


    金光符的光芒渐渐黯淡,磨坊内重新陷入昏暗。


    李令曦从石碾后缓步走出,素色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面色平静似水。


    雪芽也赶紧站到她身侧,手里又扣上了一张符箓,紧盯着二楼窗口。


    缩在墙角的西域人听到那声音,更是吓得浑身一僵,喃喃道:“尊……尊者……是尊者的声音……”


    他之前说尊者可能不会亲自来,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出现了,而且是以这种神出鬼没的方式。


    “装神弄鬼。”李令曦清朗的声音冲淡了那阴柔声音带来的不适感,“驱使尸傀,行此鬼蜮伎俩,便是阁下所谓的清静?未免辱没了‘清静’二字。”


    窗影里的人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位道友,好利的嘴,好纯的正阳灵力。不过,你伤我尸奴,又胁迫我手下,这笔账,该如何算?”


    他说话间,楼下那具还在冒烟的尸傀突然停止了抽搐。它僵硬地转过头,两个眼窝望向李令曦和雪芽的方向。虽然看不清眼神,但一股更浓烈的恶意和死气扑面而来。它胸前处不再流液体,整个躯干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仿佛内部的骨骼在重新排列组合。


    雪芽不由得后退了小半步,抓紧了李令曦的衣袖。


    李令曦的目光依旧锁着二楼窗口:“账?阁下派手下伪装货郎,以邪药标记无辜,图谋戕害百姓,取其精血生魂。这笔孽债,你又该如何算?”


    “哦?”窗影里的尊者似乎来了点兴趣,“你知道的倒不少,看来我这不成器的手下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墙角的西域人抖得更厉害了。


    “不止他知道。”李令曦向前走了两步,离磨坊门口更近了些,“迷魂引、血蛭膏、鬼脸藤,还有这尸傀炼形术……阁下出身西域尸陀林一脉,却跑到中原来兴风作浪,搜集阴时生人精魂,所图非小吧?”


    当“尸陀林”三字出口时,那身影周围的黑气明显波动了一下。


    “你究竟是谁?”尊者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凝重和审视,“中原道门,能一眼看破我尸陀林秘术根底的,可不多见。”


    “贫道李令曦,一无名散人罢了。”李令曦淡淡道,“不过专爱管些不平事,尤其是尔等这种以邪术害人的勾当。”


    “李令曦……”尊者低声重复了一遍,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这并不妨碍他感受到对方的难缠。


    “无名散人?道友过谦了。能轻易破我‘惑心引’,又以纯阳灵力伤我尸奴根基,这份修为,放在中原名门大派,也堪为长老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阴柔莫测:“不过,道友既然知道尸陀林,也该知道,有些事碰了就是沾了因果,结了仇怨。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凡人,与我尸陀林为敌,值得吗?”


    “不如这样,你将我那不成器的手下和方才毁去的东西交还,今夜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之后道友自可离去,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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