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定论,或许不假。”李令曦缓缓道,“但人心公道,自有衡量。捕头可知,为何那复仇之火独独烧向钱、张、赵,以及……您?”
刘捕头冷汗涔涔而下,官威再也撑不住,颓然坐回椅中,声音沙哑:“你……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不少。”李令曦看着他,“只知当年搜查应大侠住处,找到‘赃银’与‘匪信’的,是刘捕头你;在公堂上作证,咬死应大侠与匪类有来往的,也有你一份;行刑之时,监刑的,还是你。”
“刘捕头,你说,那含冤而死之人若有灵,最恨的会是谁呢?”
“我……我那也是奉命行事!”刘捕头嘶吼道,“是钱师爷拿了假证物给我,让我去搜出来。是铁嘴张在堂上说得有鼻子有眼。是赵扒皮他们联名施压!县令大人……县令大人也点了头的!我一个捕头,能违抗上命吗?!”
李令曦目光如炬:“所以,你便明知有冤,依旧做了那把刀?做了那最后推应大侠上断头台的其中一只手?”
刘捕头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是啊,他当时难道真的毫无怀疑吗?钱师爷那闪烁的眼神,铁嘴张过于流畅的证词,赵扒皮等人急不可耐的态度……
可他只是选择了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不得罪上官和地方豪绅。
“我……我……”他抱住了头,痛苦地低吼,“我能怎么办?!我不做,自然有别人做!说不定连我自己都得搭进去!这世道……这世道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花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刘捕头粗重的喘息声。
雪芽和青黛听着,心情复杂。雪芽是又是气愤又有点不是滋味,气这捕头助纣为虐,可看他这副样子又觉得有点可怜。
青黛则想起了玄心观里那些麻木或助纣为虐的道士,默默垂下了眼帘。
良久,李令曦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世道如此,便可随波逐流,泯灭良心吗?刘捕头,你手上的血,洗不干净。那索命的因,也早已种下。”
刘捕头猛地抬头,眼中充满血丝和恐惧:“道长,李道长!您是高人!您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老娘,有老婆孩子,您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愿意赎罪,我愿意把当年知道的内情全都说出来!我愿意去应大侠的坟前磕头认罪!只求您……只求您保我一条性命!”
他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下来,就要给李令曦跪下。
李令曦衣袖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没让他跪下去。
“赎罪,并非只是磕头认错。”李令曦看着他,“真正的赎罪,是弥补过错,是让真相大白,是让冤屈得以昭雪,是让该受惩罚的人受到应有的制裁。而不是仅仅为了保住自己性命,才做出的权宜之计。”
刘捕头愣住了:“道长的意思是……”
“将你知道的,关于当年如何构陷应平波的所有细节,钱师爷、铁嘴张、赵扒皮,乃至已经升迁离任的县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们之间如何勾结,证据如何伪造……一五一十,写成供状。”
李令曦一字一句道,“然后,我会设法让你见到该见的人。你的命,不在我手里,也不在应平波的亡魂手里,而在你自己手里。”
刘捕头脸上闪过挣扎和恐惧,但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咬了咬牙:“我写,我这就写!可是道长……那……那报仇的……他们会放过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他们找的是当年直接参与构陷、双手沾血之人。”李令曦道, “你若真心悔过,并愿以行动弥补,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但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 你需有心理准备。”
刘捕头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地上, 喃喃道:“我明白……我明白……总比……总比像他们三个那样强……”
李令曦不再多言, 起身道:“给你一日时间将供状写实写细, 明日此时我再来。记住, 莫要耍花样,更莫要试图想逃跑。你身上的怨气标记,跑到天涯海角也无用。”说完,她带着雪芽和青黛,转身离开了花厅。
走出县衙,外面天色依旧阴沉。雪芽忍不住问:“大人,你真要帮他?他可是害死应大侠的帮凶!”
李令曦步履平稳:“我不是帮他, 而是借他之口,揭开真相,了结因果。应平波之冤需要真相大白于天下, 而非仅仅依靠私刑复仇。
“况且, 萦风与谷寄春二人执念已深,杀戮过重,若再添一条人命, 恐彻底堕入魔道, 再难回头。给他们一个交代, 也给刘魁一个赎罪的机会,或许能化解部分怨煞,避免更糟糕的结局。”
“那……我们现在去找萦风和谷寄春?”雪芽问。
“不急, ”李令曦摇头,“先回客栈,刘魁写供状还需要时间。而且,我们需要更多准备,见他们,总不能空手而去。”
是夜,鱼泽镇上空阴云密布,闷雷隐隐。
刘捕头将自己关在班房里,就着昏黄的油灯写供状,他的手一直在抖,冷汗浸湿了纸张。
每写下一个名字,一段往事,他都仿佛能听到当年应平波在公堂上愤怒的辩白和绝望的叹息。那些曾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此刻却清晰无比,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良心上。
他知道,这份供状一旦交出,他这辈子就算完了。官身肯定不保,说不定还要下狱。
但比起钱师爷他们几个的死法……他狠狠打了个寒颤,笔尖重重落下。
——
镇东倚红轩,后院一间清雅僻静的绣房内。
萦风对镜独坐,身上依旧是白日那身素白裙裳,卸去了浓妆的脸庞清丽苍白,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哀愁与疲惫。铜镜旁,放着一支做工粗糙、却擦拭得锃亮的旧银簪。
门外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姑娘,庆喜班的谷老板来了,在后角门等着。”
萦风眼神微微一动,起身,拿起一件暗红色的斗篷披上遮住身形,悄然从后门溜了出去。
谷寄春已等在后巷的僻静处。
他换下了戏服,穿着一身深蓝色布衣,身形挺拔如松,眼神依旧锐利,只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
“刘魁那边,有动静了。”谷寄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常年唱戏留下的一点腔调,“白日有个外来的女道士进了县衙,与他密谈许久。刘魁随后就把自己关起来,似乎在写什么东西。”
萦风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轻声问:“那女道士……什么来历?会不会碍事?”
“不清楚,看着很年轻,但气度不像一般人。”谷寄春皱眉,“她身边还跟着两个年轻姑娘。我打听过,她们住在东头的悦来客栈。”
萦风沉默片刻,幽幽道:“不管是谁,都不能阻止我们,现在只剩最后一个了……应大哥的仇,一定要报完。”
谷寄春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低声道:“萦风,你的引怨诀……近日反噬是否更厉害了?昨夜祭舞之后,我看你气息很不稳。”
萦风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淡淡道:“无妨,还能撑得住。等料理了刘魁,一切就都结束了。”
“结束之后呢?”谷寄春问,“你可有想过?”
萦风抬起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天幕,声音轻得像要随风散去:“之后?像我这样的人,身如浮萍,还能有什么之后?能为应大哥报仇,心愿已了。倒是你谷老板,你还有戏班子,还有一身本事……”
“戏班子?”谷寄春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和苍凉,“自打应大哥死后,我这戏还能唱给谁听?唱给那些满口仁义实则心黑如炭的看客吗?报仇之后,这身本事,也不知还能不能用得上了。”
两人相对无言,夜风呜呜穿过小巷。
良久,萦风道:“按计划,明晚子时旧校场,送刘魁……上路。”
谷寄春重重点头,眼中杀意凛然:“好,我会准时到。”
萦风又低声嘱咐了几句,两人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分开,消失在各自的来路。
他们不知道,就在不远处一座更高的屋脊阴影里,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中。夜风吹动她的道袍衣角,猎猎作响。
李令曦望着萦风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谷寄春消失的巷口,轻轻叹了口气。
“执念如刀,伤人亦伤己。明日,但愿还来得及。”
——
翌日,天色依旧阴沉,大团灰色云层铺满半个天空,仿佛随时会滴下墨汁来。空气闷热粘稠,一丝风都没有,连往日聒噪的蝉鸣都消失了,整个鱼泽镇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悦来客栈二楼,李令曦临窗而立,手中那枚古旧铜钱再次缓缓旋转,发出低沉急促的嗡鸣。
雪芽在一旁整理着黄符、朱砂线等物,甄悦则有些心神不宁地频频望向门外,小安今早醒来后又有些低烧惊悸,她喂了药刚哄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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