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铜钱响得这么急,是不是快到时候了?”雪芽小声问。


    李令曦停下铜钱,握入掌心。“怨煞之气正在向城西旧校场方向急速汇聚,比昨夜更盛。刘魁的恐惧与悔意,萦风与谷寄春的杀意与决绝,还有那沉淀了三年的冤屈与不甘,都在向那里集中。今夜子时,必见分晓。”


    “那我们什么时候过去?”雪芽既跃跃欲试,又有些紧张。


    “不急。”李令曦走到桌边,摊开一张黄纸,提笔蘸取朱砂,“先做些准备,此行非为斗法厮杀,而是为了化解仇怨,理清因果。需有万全之策,既要阻止无谓杀戮,也要给冤屈一个交代,给生者一条出路。”


    她笔走龙蛇,在黄纸上勾勒符文,每一笔都凝神贯注,笔尖隐隐有微光流转。画完一张,又取一张。


    雪芽在一旁看着,认出其中有清心宁神的“安神符”,有隔绝阴煞的“辟邪符”,还有一种她没太见过的,线条格外圆融中正的“化怨符”。


    “大人,这化怨符……能化解萦风姐姐她们那么深的仇恨吗?”雪芽忍不住问。


    李令曦笔下动作不停:“符箓之力终是外物,真正的化解在于人心。此符只能暂时安抚躁动的怨煞之气,创造一个可以对话的契机。至于能否解开死结,还要看他们自己,以及刘魁的诚意。”


    画完符,她又取出一小截颜色暗紫,香气清冽的线香,正是上次为白安用过的安魂香。


    “此香能安魂定魄,涤净心神,对受怨煞侵扰或心神激荡之人颇有裨益。”


    准备停当,已近傍晚。李令曦将符箓分给雪芽和甄悦一些,教了她们简单的激发法诀,又嘱咐甄悦留在客栈照看小安,并布下一个小型防护阵法。


    “道长,您和雪芽妹妹一定要小心。”甄悦眼中满是担忧。她见识过玄心观静玄的邪门,对萦风和谷寄春这种“人为”的诡异手段,也同样心存敬畏。


    “放心。”李令曦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沉静坚定。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雪芽开门一看,是客栈掌柜,一脸惶恐,手里捧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方形物件。


    “仙姑……刚、刚才有个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的人把这个放在柜台,指名要交给您,说完就走了,拦都拦不住。”掌柜的把东西递过来,像捧着块儿烫手山芋。


    李令曦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外面的黑布,里面是一个普通的木盒。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写满字的纸张,最上面一张是刘魁歪歪扭扭的签名和血红的手印。


    正是刘魁承诺的供状。


    李令曦快速浏览了几页,内容详实,将当年如何受人指使伪造证据、构陷应平波的过程,以及钱师爷、铁嘴张、赵扒皮乃至已离任县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彼此间的利益勾连,都写得清清楚楚。虽然文笔粗陋,但细节触目惊心。


    “他还算守信。”李令曦合上木盒,“掌柜的,麻烦你一件事,将此盒立刻送往县衙,交给今日当值的任何一位典史或书办,只说是一位故人送来,关乎三年前旧案真相即可。不必提及我们。”


    掌柜的连连点头,捧着木盒像得了特赦令,快步下楼去了。他巴不得赶紧把这要命的东西送走。


    “大人,把供状送到官府?那刘捕头岂不是……”雪芽惊讶。


    “这是他赎罪必须付出的代价。”李令曦道,“况且,只有让真相进入官府视野,应平波的冤屈才有被正式平反的可能。私仇了结,公义也需伸张。”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子时将近,城西旧校场。


    夜间无风,荒草静立不动。破败的戏台像一个大墓碑,矗立在黑暗中央,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萦风依旧一身素白,外罩暗红斗篷,静静站立在戏台下。她面前的地上插着三柱颜色暗红的线香,正散发着奇异的冷香。她手中紧握着那支旧银簪。


    谷寄春站在她身侧三步之外,已换上了那套黑色箭衣戏服,脸上戴着面具。他手中拿着的不是那夜的长枪,而是一把寒气森森的腰刀,与刘捕头平日所佩的制式腰刀一模一样。刀身映着星光,流淌着冰冷的杀意。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气息与周围弥漫的怨煞之气交融,化作了这黑暗的一部分。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校场边缘的荒草丛中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恐惧的呜咽。


    刘捕头出现了。


    他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湿透,官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涣散,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刀,但此刻握刀的手却抖个不停。


    他自是不想来的,但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牵引,一步一步将他拖到了这里。


    当看到戏台下的萦风和谷寄春时,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你……你们……是你们……”他嘶哑着嗓子,语无伦次,“萦风姑娘?谷老板?是……是你们为应大侠报仇?”


    萦风缓缓抬起头,兜帽下一双清冷如寒星又燃烧着炽烈恨意的眸子,直视着刘魁。


    “刘捕头,三年了,你可曾有一日安心睡过?”


    刘魁浑身一颤,手中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写了供状,我把当年的事情都写出来了!我愿意认罪,我愿意去应大侠坟前以死谢罪!只求……只求你们放过我的家人!”他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点“鬼见愁”的威风。


    “以死谢罪?”谷寄春开口了,面具下的声音冰冷讥诮,“刘捕头,应大哥当年,可曾有机会说一句‘我错了’?可曾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以死谢罪’?你们构陷他时,可曾想过他家中有谁?他行刑那日,你在台下监斩,可曾见他最后的眼神?”


    句句质问,如一记重锤砸在刘魁心头。他跪下来,捂住脸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萦风向前走了一步,手中银簪在暗红香火的映照下 划过一道冷光。“刘魁,你可知应大哥当年如何救我?我萦风虽身陷风尘,却也知恩义二字。他因仗义直言遭你们构陷惨死,此仇不共戴天!钱算盘的手,铁嘴张的舌,赵扒皮的金,都是他们应得的下场!今夜,轮到你了!”


    她声音陡然转厉,“你当年就是用这把刀为虎作伥,今日,便让你也尝尝,被‘公正’的刀锋审判的滋味!”


    随着她的话语,那三柱暗红线香燃烧速度陡然加快,烟雾更浓。空气中弥漫的怨煞之气疯狂涌动,向谷寄春手中的腰刀汇聚而去。刀身上浮出淡淡的血色纹路,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刀中呐喊!


    谷寄春举起了刀,刀尖直指向刘魁,浓浓杀意笼罩过去。


    刘魁面如死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认命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个清越有力的女声陡然在校场上空响起。


    萦风和谷寄春同时一惊,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校场边缘静静地站着三个人。当先一人,素袍道髻,面容清丽,正是白日拜访过刘捕头的李令曦。


    在她旁边,站着一脸紧张又带着兴奋的雪芽。


    “是你?!”萦风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中的银簪横在胸前,她身上那股阴柔的灵力剧烈波动起来。


    她认出来了,这就是白日进入县衙的女道士。


    谷寄春虽戴着面具,但持刀的手也明显紧了一下,身体微微侧转,呈现戒备姿态。他能感觉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女道士身上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气息,正是他们这种借怨炼煞之法的天然克星。


    “李道长?”瘫在地上的刘魁如见天降救星,跪着往李令曦那边挪动,“救我!道长救我!她们要杀我!”


    “闭嘴!”雪芽喝道,“你还有脸求救?!”


    李令曦没有看刘魁,她的目光落在萦风和谷寄春身上,澄澈的眼神澄澈中有着一丝悲悯。


    “萦风姑娘,谷寄春老板,贫道李令曦,途经此地。今夜冒昧打扰,并非为了阻止二位复仇,更非为了包庇罪人。”


    萦风冷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不为阻止?那为何而来?看戏吗?还是像那些官老爷一样,来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的大道理?!”


    李令曦语气平和:“我来,是想问二位几句话,也是想给二位,以及应大侠的冤屈,指一条或许更好的路。”


    “更好的路?”谷寄春面具下的声音充满嘲讽,“什么路?去衙门击鼓鸣冤?让那些官官相护的昏官贪官来主持‘公道’?”


    “李道长,你可知应大哥当年是如何被他们一点点构陷至死的?公堂之上,黑白颠倒!若真有公道,应大哥何至于惨死街市?!我们等了三年,忍了三年!除了我们自己,还有谁记得他的冤屈?!”


    他语气充满激愤,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周围的怨煞之气随之鼓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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