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对着空气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真切。


    然后,她开始用一种极其哀婉凄凉的调子低声吟唱起来。听曲调像是民间小调,歌词含糊不清,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悲伤与怨愤却清晰地弥漫开来。


    伴着她哀伤的吟唱,戏台上的男子动了。


    男子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抖,挽出一个凌厉的枪花,随即身形大开大合,竟在狭窄破败的戏台上舞起了一套杀气腾腾、充满悲壮意味的枪法。


    他的动作迅捷如风,刚猛有力,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刺挑,都带着一股不惜此身,誓要荡尽仇寇的决绝。黑色的戏服与银色的纹路随着动作翻飞,宛如暗夜中复仇的幽灵。


    女子的低吟渐渐转为压抑的哽咽,哽咽中又透出无比的坚硬。男子的枪舞越来越急,越来越狠,枪尖刺破夜空,发出尖锐的“嗖嗖”声响,仿佛要将这无尽的黑暗与冤屈都刺穿搅碎!


    荒草丛中,雪芽看得大气不敢出,手心里全是汗。


    这场景太诡异了!


    深更半夜,荒郊野外,破戏台上。一个戴面具的男人舞着杀气腾腾的枪,一个红衣女子哀声低吟祭奠……


    这分明不是唱戏,而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或者说是排练。


    李令曦的目光异常冷静 她看到的不只是表象。在她的灵觉中,随着女子的低吟和男子的枪舞,两人身上正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息。


    女子身上有一股精纯偏阴柔的灵力在流转,与空气中弥漫的怨煞之气隐隐共鸣引导。


    男子身上则是旺盛的血气与一种经过残酷锤炼的锐气,这锐气中包裹着深沉的悲伤与愤怒,引动了冥冥中那无主的冤魂煞气,并与之结合,产生了某种质变。


    “借怨炼煞,以情御气……”李令曦心中了然。


    这女子怕是身负某种偏门传承,能以自身情绪和灵力,引导并驾驭无主的怨煞之气。


    而这男子,凭借一身过硬功夫和强烈的复仇执念,将自己的“势”与这被引导的煞气结合,化作了复仇的利刃。


    两人配合,方能完成那看似鬼斧神工,实则控制精妙的复仇手段。


    只是,此法凶险,极易反噬自身,且杀戮过重,必损阴德。


    台上的枪舞和低吟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渐渐止息。


    男子收枪而立,气息微乱,似乎消耗不小。女子停止了吟唱,静静地看着香烛燃尽。


    两人沉默地收拾好东西,男子换回常服,重新背好包裹,女子提起竹篮。


    临走之前,女子忽然抬起头,朝着李令曦和雪芽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兜帽的遮挡下看不清她的眼神,但李令曦能感觉到,那一瞥中除了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悲伤。


    然后,这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荒草深处。


    校场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破戏台的呜咽。


    “大……大人,”雪芽这才敢小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他们……他们就是……”


    “嗯。”李令曦站起身,撤去障眼法,“倚红轩萦风,庆喜班谷寄春。”


    “那……那刘捕头他,岂不是死定了?”雪芽问。


    李令曦回头望向镇子方向,刘捕头宅邸的上空的怨煞之气已然凝聚成形,蠢蠢欲动。


    “明日,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位刘捕头。也该会一会,这两位‘义士’了。”


    刘捕头,本名刘魁,人送外号“鬼见愁”。倒不是说他长得多凶神恶煞,相反,他方脸阔口,身材高大,穿上一身皂隶公服,颇有几分官家威严。


    这外号,是说他办案手段狠辣,特别是对上头交代下来的“要紧”案子,或是整治那些没背景的刺儿头,那真是鬼见了都发愁。


    可这几天,“鬼见愁”自己倒是先愁上了,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钱师爷、铁嘴张、赵扒皮,三个当年一起做局扳倒应平波的“老伙计”,接连以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惨死,下一个轮到谁,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刘捕头整日里感觉自己脖子后面直冒凉气,睡觉都得睁半只眼。


    他比赵扒皮更信邪,也更怕死。


    赵扒皮死了,但家产还在,他刘魁要是死了,剩下孤儿寡母,在这世道可怎么活?


    他把自己关在县衙后院的班房里,门窗紧闭,点着好几盏油灯,怀里抱着从不离身的腰刀,面前摊着一本临时抱佛脚的《金刚经》,是从庙里和尚那儿硬讨来的。


    可经书上的字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里总是产生幻听,一会儿像是算盘珠子响,一会儿像是铁嘴张那破锣嗓子在喊冤,一会儿又仿佛是赵扒皮被金子噎住喉咙的“嗬嗬”声。


    “他大爷的!是人是鬼,给老子来个痛快的!”刘捕头烦躁地把经书扫到地上,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应平波,应大侠……冤有头债有主,当年……当年我也是奉命行事!上头压下来的铁案,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小小捕头,还能翻了天去?!”


    他对着空气低吼,也不知是试图说服看不见的仇敌,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砰、砰、砰。”


    忽然,房门被敲响了三声。


    刘捕头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手猛地按在刀柄上,厉声喝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衙役战战兢兢的声音:“头儿……外头,外头有位道士求见,说是能解您眼前之困。”


    道士?刘捕头心里一紧,第一个念头是明真观那老道士,这老家伙又来骗钱了?


    可转念一想,明真观的老道前几天就称病不出门了。他狐疑地问:“什么样的道士?多大年纪?叫什么?”


    “是个女道士,看着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气质特别好,像画儿里的神仙似的,旁边还带着个挺清秀的姑娘。她说她姓李,从外地云游来的。”衙役回道。


    姓李?年轻的女道士?


    刘捕头搜肠刮肚也想不起认识这么一号人物。但“能解眼前之困”这几个字,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他现在就是溺水的人,哪怕一根茅草也想抓住。


    “请……请她到前头花厅稍候,我这就来。”刘捕头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摆出平日里的官威,只是眼神里的惊惶怎么也藏不住。


    县衙花厅,李令曦端坐椅上,雪芽和青黛站在她身后。青黛本不愿来衙门这种地方,但李令曦说白安服了药正在熟睡,让她跟来见见世面,她便默默跟来了,只是低着头,不太敢看那些穿着公服的人。


    刘捕头大步走进花厅,目光先在李令曦脸上扫过,心中不禁暗惊。这女道士果然气度不凡,一身素色道袍纤尘不染,面容清丽脱俗,眼神平静无波,看他进来,只微微颔首,既无巴结,也无惧色。


    左边那年轻道童眼睛滴溜溜转,透着股机灵劲儿,右边那姑娘则垂首敛目,很是恭顺。


    “这位便是……李道长?”刘捕头抱了抱拳,在主位坐下,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不知仙驾光临,有何指教?衙役说,道长能解刘某之困?”他开门见山,实在是没心思绕弯子。


    李令曦抬眼看他,清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直看到他心底的恐惧。


    “刘捕头近日,可是寝食难安,惊惧缠身?”


    刘捕头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干笑两声:“道长说笑了,刘某吃得好睡得香……”


    “是吗?”李令曦语气淡淡的,“那为何捕头印堂发黑,双目晦暗,气息虚浮,似有阴秽缠身?且这花厅之中,虽点燃檀香,却依旧掩不住一丝淡淡的血腥与铜锈混杂之气,正与钱师爷、赵府惨案现场残留的气息,隐隐相合。”


    刘捕头脸色“唰”地白了,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椅子扶手。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气息!本官听不懂!”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雪芽忍不住插嘴,声音清脆,“钱算盘丢了按黑手印的手指头,铁嘴张没了搬弄是非的舌头,赵扒皮被自己最喜欢的金子撑死!下一个,谁知道会轮到哪个‘亏心’的?这鱼泽镇上空的怨气都快凝结成乌云了,难道刘捕头您就一点感觉不到?”


    “你住口!”刘捕头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色厉内荏,“哪里来的小道士,竟敢在此妖言惑众!信不信本官把你们当妖人抓起来!”


    李令曦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轻轻叹了口气:“刘捕头,掩耳盗铃,并不能让索命的无常转身离去。贫道此来,并非为了恐吓,也非为了替谁申冤。”


    “只是见此地怨气冲天,煞结已成,若再不化解恐有更多无辜牵连,乃至一方气运受损。故而来问捕头一句:三年前,应平波大侠之案,当真铁证如山,毫无冤屈?”


    “应平波”三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刘捕头的心窝。他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陈年旧案早已了结……朝廷定论……岂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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