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镇上唯一的明真观门槛都快被人们踏破了。观主是个老道士,本事仅限于念几本寻常经卷,画几张平安符。
此刻这老道士也是焦头烂额,面对接二连三的诡异命案,他知道那点道行根本不够看,只能硬着头皮做几场法事,发些自己心里都没底的符水,聊作安慰。
而更多的人,则在恐惧之余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曾经与钱师爷、铁嘴张有过密切往来,且自身也“不清白”的人身上。
首当其冲的,便是镇上有名的豪绅,赵扒皮。
赵家的大宅子坐落在鱼泽镇最阔气的东大街尽头,朱门高墙,石狮坐镇,气派非凡。
主人赵扒皮本名赵世仁,但镇上没几个人记得他这“仁义”的名字,只叫他“笑面虎”赵扒皮。
此人五十来岁,富态圆润,见人三分笑,眼睛眯成缝,可那缝里透出的光比尖刀子还利。
镇上大半的当铺、米行、绸缎庄都有他的股,田产更是无数,手段嘛……巧取豪夺,高利盘剥,逼得人家破人亡的官司背地里可没少打。
钱师爷和铁嘴张接连暴毙,死法诡谲,指向明确。赵扒皮表面上镇定,心里早就敲起了鼓。
他比那两人更惜命,也更信“有钱能使鬼推磨”。
早在钱师爷死的第二天,他就重金从邻县请来了一队据说颇有法力的“茅山道士”,在赵府里里外外布下了天罗地网般的法阵,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箓,连茅房门口都没放过。
他自己更是搬到了府中最核心的银库旁的厢房居住,这间屋子的墙壁最厚,且只开了一扇小窗。
房间里点着长明灯,日夜不熄,桌上供奉着开了光的金佛和玉观音,床头挂着桃木剑,枕下压着雷击木,怀里还揣着好几张保命符。一日三餐必有银针试毒,入口前还得让心腹管家先尝。
夜里赵扒皮不敢深睡,总让两个身强力壮胆子大的护院守在房门口,要求他们必须睁着眼睛到天亮,不得懈怠。
如此戒备,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甚至还有心思盘算着等这阵“邪风”过去,该如何趁机低价收购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小户人家抛售的田产铺面。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浓云蔽空,星子全无。入夜后风也渐渐停了,整个周府死寂一片,只有巡更护院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和更夫那拖得长长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还带着点颤音,听起来更像是某种不祥的谶语。
三更的梆子刚响过不久。
守在周赵扒皮房门口的两个护院正努力挤动脸上的肌肉,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忽听得一阵轻微又异常清晰的“叮铃……叮铃……”声,从院子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像是铜钱或者小银锭相互碰撞发出的脆响。
两人对视一眼,汗毛瞬间根根倒竖。赵府的银库就在旁边,但这声音绝非来自库内!库门三道重锁,且有符纸封条,银钱怎么会自己发出声响?
“谁?!”一个护院壮着胆子低喝一声,握紧了手中的棍棒。
无人应答。
“叮铃……叮铃铃……”
声音更清晰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青石铺就的甬道,一路滚过来。
两个护院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通往后花园的月亮门洞,黑黢黢的像一张怪兽的嘴。
声音越来越近了。
终于,在门洞的阴影边缘,一点微弱的黄澄澄的光泽,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枚东西从黑暗里“骨碌碌”滚了出来,停在了甬道中央。此时时云层散开了一线,漏下些许微弱月光。
两人弯着腰仔细去看,发现那响动的东西好像是一枚金锭。
金锭不大,约莫一两重,在月光下反射着诱人又危险的光泽。
护院们愣住了。
金锭?哪来的?天上掉馅饼……不,掉金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3章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第二枚,第三枚……更多的金锭,接二连三地从月亮门洞里滚了出来, “叮叮当当”地落在青石板上, 发出清脆而密集的碰撞声。
很快, 甬道上就散落了十几枚黄澄澄的金锭, 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像一条通往幽冥的奢华的路径。
但这一幕非但不能让人产生丝毫喜悦, 反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恐怖。
深更半夜,无人之地,凭空出现这么多金子?这哪里是财,分明是催命符啊!
“鬼……鬼啊!”一个护院终于被吓得承受不住,惨叫一声,扔掉棍棒,屁滚尿流地朝反方向逃去。
另一个护院胆子稍大些, 但也吓得腿软,他不敢去碰那些金子,只是死死盯着月亮门洞, 颤声大喊道:“老爷!老爷!外头……外头有情况!”
房内, 本就浅眠的赵扒皮被喊声惊动,一个激灵坐起身,冷汗浸出打湿了丝绸寝衣。
“怎么回事?!”他着急地问, 手忙脚乱地摸向枕下的雷击木和怀里的符纸。
“是金……金子!有好多金子从后花园滚出来了!”门外的护院语无伦次。
金子?赵扒皮先是一愣, 随即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滑过背心。他一向爱财如命, 但此刻听到“金子”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哆哆嗦嗦地点亮了床头的长明灯,犹豫着到底是躲在这里,还是出去看看?
就在这时, 那“叮铃”声忽然停了。
院子重新归于一片沉寂。
紧接着,一阵幽远缥缈的女子吟唱声,飘飘忽忽地钻进了房间。那调子哀婉凄厉,词句模糊不清,隐约能辨出“黄金屋……白骨枯……贪心不足……蛇吞象……”之类的字眼。
与这声音同时出现的,还有另一个方向传来的一阵铿锵急促的戏腔念白,字字清晰,如冰珠砸地:“叹世人,忙忙碌碌,只为这黄白之物!可知晓,贪得无厌,终有报应临头——!”
男女两种声音,一柔一刚,一哀一厉,交织盘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直往人耳朵里、骨头缝里钻!
赵扒皮吓得魂都要离体了,手里的雷击木“哐当”掉在地上。他想起身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般动弹不得。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响。
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自己缓缓开了一条缝。
屋外没有风。
门外,那个还勉强站着的护院,此刻正背对着房门,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阿……阿福?”赵扒皮觉得有些不对劲,迟疑地唤那护院的名字。
护院像没听到似的,也没有回头。
然后,赵扒皮惊恐地看到,护院脚下那些散落的金锭突然像有了生命一般,齐齐跳动了一下,然后纷纷立起,滚动着朝房门方向“流”了过来!
它们滚过门槛,滚进房间,在周扒皮惊恐万状的注视下,一枚接一枚,首尾相连,竟在地面上排列成一条歪歪扭扭的指向他床榻的“金线”!
“不……不要过来!拿走!把这些鬼东西都给我拿走!”赵扒皮崩溃地挥舞着手臂,想把金子扫开,手指触碰到金锭就被刺得缩了回来,感觉那金子冷得似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最后几枚金锭滚到他床前,停了下来。吟唱声和念白声也不知不觉地停了。
房间里只剩下赵扒皮粗重如吼的喘息和那十几枚在昏暗灯光下闪烁妖异光泽的金锭。
忽然,床前那几枚金锭大力向上跳起!
那种力道既不是滚,也不是弹,而是违背常理地直挺挺向上蹦起半尺高,然后竟然悬停在了空中!
赵扒皮的瞳孔急剧收缩,映满了惊恐。
悬停的金锭开始缓缓旋转,越转越快,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金锭表面的光泽流动着,仿佛化作了液态的黄金。
“啊——!!!”赵扒皮扯开嗓门发出绝望的嘶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慌不择路地翻下床榻,想要朝门口爬去。
然而他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沉重无比,每挪动一寸都艰难万分。而那条由金锭铺成的“路”仿佛带着某种粘稠的吸力,将他一点点往回拖,拖向那几枚悬空旋转的金锭。
他挣扎着,爬行着,昂贵的丝绸寝衣被粗糙的地面磨破,手掌和膝盖磨出了血,却依旧无法逃离。
终于,他拼命爬到了门口附近,手指眼看就要触碰到门槛外的青石板。
就在这时,那几枚旋转的金锭,猛地停下!
然后,其中一枚如被强弓劲弩射出,“嗖”地一声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射向周扒皮因恐惧而大张着的嘴巴。
“唔——!!!”
金锭精准地射入他的口腔,强大的冲击力撞碎了他的门牙,直冲咽喉深处!
赵扒皮的眼睛瞬间暴凸,脖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高高仰起,双手死死去掐自己的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青筋毕露。
他想把金锭吐出来,但那金锭仿佛有生命般死死卡在喉管深处,并且还在往里蛄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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