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没有流血,断口处平滑齐整,整个断截面是青白色,格外诡异。


    仿佛这两根手指早就死透了,只是现在才脱落下来。


    他甚至还能看见断口处森白的骨头茬子。


    “我的手指!我的手指!”钱师爷发狂似的用左手去抓那两根掉落在锦被上的断指,拿到手里却已冰凉僵硬。难以言说的恐惧和剧痛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太师椅坚硬的扶手上。


    在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仿佛听到一声轻轻的女子叹息声,夹杂着一声幽远的男子戏腔哼唱,模糊地飘散在冷寂的空气里:


    “……账……清……”


    次日清晨,钱家仆役发现老爷迟迟未唤人伺候,便壮着胆子去书房敲门,久久无人应答。


    他心下疑惑,推门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伴着深秋的寒意,钱师爷的死讯迅速席卷了整个鱼泽镇。


    “听说了吗?钱算盘死了!死在书房太师椅上!”


    “怎么死的?”


    “被吓死的!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哎哟,最吓人的是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没了,齐根断的!床上就落着那两根干硬的手指头,一点血都没有!”


    “天爷啊!这……这真是厉鬼索命啊!”


    “报应!绝对是报应!谁不知道他那手指头按了多少黑心钱的手印?活该!”


    “嘘……小声点,当心惹上不干净的东西……”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除了恐惧和猎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因为这死者的确非良善之辈。


    但很快,人们心中这股快意就被更深的不安取代——下一个,会是谁呢?


    镇上的大户人家,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与钱师爷走得近或自己也有些“算计”在心的,开始人人自危。


    家家门户紧闭,入夜后更是早早熄灯,门后顶上了粗重的门杠。桃符、钟馗像、据说能驱邪的狗血、朱砂……但凡能想到的辟邪物事,都被翻找了出来,布置在宅院各处。


    鱼泽镇上空仿佛笼罩了一层无形的阴霾。


    然而,该来的,似乎总也躲不掉。


    仅仅才过了三天,东市口附近又出现一出惨剧,并且是以更加诡异的方式上演。


    东市口往里数第三条巷子,住着讼棍“铁嘴张”。此人四十来岁,身材干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总是闪着精明算计的光。


    他识得几个字,专靠替人写状纸、散播流言、构陷中伤为生。一张利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白的说成黑的,不知多少人吃过他的亏,恨他入骨,却又害怕他那张无孔不入、搬弄是非的嘴。


    铁嘴张自然也听说了钱师爷的死,刚开始,他也吓了一跳,但随即嗤之以鼻。


    “装神弄鬼!”他啐了一口浓痰,对来他这里探口风顺便想求张辟邪符的邻居不屑道,“定是那钱算盘亏心事做得太多,自己吓自己,发了癔症,说不定是梦游时自己弄断了手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真有鬼,就凭老子这张嘴,也能把鬼说得去投胎!”


    他虽嘴上硬气,心里却也有些发毛。尤其是夜深人静时,总觉得书房窗外似乎有影子晃动,耳朵里也似乎能听见轻微的嘈杂声,像许多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但他强撑着不肯露怯,而且每晚都在书房待到很晚,就着油灯,奋笔疾书。


    他正在赶写一份状子,内容是诬告镇南一个不肯将祖产低价卖给他的老秀才“诽谤官府,图谋不轨”。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先泼脏水,再以“帮忙疏通”为名勒索钱财。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


    铁嘴张写到关键处,文思泉涌,笔下生风。写着写着,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舌头根有点发僵发木。


    他皱了皱眉,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浓茶,咕咚灌了一大口。


    可茶水入了喉,非但没有缓解那股干燥,反而带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喝下去的不是茶水,而是某种粘稠的液体。


    他放下茶杯,咳了几声清嗓子,想继续写,却觉得舌头越来越不听使唤,好像变得肿大抵着喉咙,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他又试着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声音却嘶哑浑浊,含糊不清。


    “见鬼了……”他低声咒骂一句,揉了揉腮帮子。


    就在这时,书桌上那盏油灯的火焰忽地一跳,随即开始不稳定地摇曳起来。


    然后一股阴冷的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了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其中一张写了一半的状纸被风卷起,飘飘悠悠,竟直接扑飞到了他的脸上。


    “唔!”铁嘴张恼怒地扯下状纸,觉得脸上被贴过的地方一片冰凉滑腻。他用手背蹭了蹭,借着昏暗晃动的灯光一看——手背上什么也没有,但那冰凉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他心里开始真正发毛了,书房里明明门窗紧闭,哪来的风?


    他想起身去检查窗户,刚一站起来,脚下却突然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噗通”一声摔倒在地,额头磕在桌角,疼得他眼冒金星。


    “该死!”他骂骂咧咧地想爬起来,手在地上撑了一下,触手却是一片湿滑粘腻。


    他抬起手,凑到眼前。


    借着油灯透过桌脚缝隙投下的微弱光芒,他看见自己手掌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液体……是血?!


    哪里来的血?!


    铁嘴张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咚咚狂跳。他惊慌地四下张望,地上、桌上、墙上……明明干干净净,只有他手掌上有这片刺目的红。


    “谁?!谁在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劈了叉,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空洞无助。


    无人应答。


    油灯灯焰跳动得更加诡异,颜色也渐渐从昏黄转为一种瘆人的幽绿色。


    铁嘴张挣扎着爬起来想跑,双腿却抖得厉害。他想喊人,可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


    更让他恐慌的,是他的舌头……他的舌头完全僵住了!不仅无法灵活转动,甚至开始传来一阵阵麻痹和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


    “呃……呃……”他徒劳地张合着嘴,只能发出沙哑的抽气声。恐惧像一只大手捏紧了他的心脏,冷汗如瀑布般涌出。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桌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一个人影,是两个!一个窈窕纤细,穿着似乎是红色的裙裾。另一个高挑些,身姿挺拔,穿的像是戏服。


    然而这些影像是模糊扭曲的,看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晃荡的水波。


    铁嘴张睁大双眼想看清楚,眼睛却像被胶水糊住了一样,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只隐约看到,那个红色身影缓缓抬起了手,手指对着他虚虚一点。


    而那个高挑的戏服身影,极为熟练地甩了一下衣袖,好像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唔……唔唔唔!!”铁嘴张想尖叫,想求饶,想质问,但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口,只剩下濒死的呜咽。


    他的舌头痛到了极点。


    然后,他感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攥住了他的舌根,向外狠狠一扯!


    “噗——!”


    剧烈的疼痛感猛地炸开,又瞬间被一种空虚的麻木取代。他感到嘴里充满了浓烈的铁锈味,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流淌。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嘴,手指触到的是一片湿滑温热的液体。


    他的舌头,没了。


    恐惧和疼痛淹没了他,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滚到了书桌底下。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涣散的目光看到桌面上那摊从他口中涌出的鲜血,正缓缓地自行蠕动汇聚,形成了两个刺眼醒目的血字——


    妄言。


    第二日清晨,是每天准时来收夜壶的老苍头第一个发现铁嘴张尸体的。


    老头推开虚掩的院门,喊了几声没人应,走到书房窗外,透过窗纸破洞往里一瞥——


    “啊——!死人啦——!!”


    凄厉的喊叫声划破了鱼泽镇清晨的宁静。


    铁嘴张死了,僵硬的身体蜷缩在书桌下,满脸满都是已呈褐色的干涸血污,嘴巴大张着,里面空空荡荡,舌头不翼而飞。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书桌桌面上用已然发黑的血,清晰地写着“妄言”二字,笔画狰狞,力透纸背。


    消息再次轰然炸开。


    这一次,恐惧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化为了席卷全镇的惊涛骇浪。


    “手指……舌头……这、这绝对不是巧合!”


    “太骇人了!下一个……下一个会是谁?!”


    “老天爷啊,这到底是哪路的凶神?好像专挑……专挑那些亏心的人下手?”


    “快去请高人!请和尚请道士!多少钱都行!再这样下去,谁也别想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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