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悬空的金锭一枚接一枚,如服从命令的士兵,依次化作金色流光,接连不断地射入赵扒皮的口中。


    “噗!噗!噗!”


    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接连响起,令闻者心惊肉跳。


    赵扒皮的身体像一条离水的鱼,剧烈地抽搐、弹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他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越来越圆,越来越大,撑得寝衣的扣子都崩飞了。肚皮被撑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下面一块块坚硬凸起的轮廓。


    他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里面充满了痛苦、恐惧和对黄金的贪婪,最终都凝结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表情。


    当最后一枚金锭没入他口中时,他的挣扎停止了。


    他像一只被填满了金沙的破口袋,软软地泄在地上,鼓胀如球的腹部沉甸甸坠在地面上,嘴角歪斜,一丝混着血沫和金色碎屑的涎水缓缓自嘴角流出。


    那双曾经精明算计的眼睛如今只剩死气,正好对着散落一地的金锭。


    房间里,那诡异的吟唱与念白声似乎又幽幽地回荡了起来,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冰冷:


    “黄金……入喉……穿肠过……贪心债……今日偿……”


    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长明灯的灯焰跳动了几下,终于熄灭。


    第二天清晨,赵府的管家先是发现门口护院阿福如同雕像般僵立昏厥,然后意识到不对开始砰砰砰地拍门,久叩不应后终是大着胆子带人撞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老管家也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其他家丁仆役更是直接吓得屁滚尿流,尖叫连连。


    赵扒皮也死了,其死状之惨之诡异,远超之前的钱师爷和铁嘴张。


    他仰面倒在门口,嘴巴大张,里面塞满了黄澄澄的金锭,一直堵到喉咙深处,以至于整张脸都扭曲变形。腹部高高隆起,坚硬如铁,隔着衣服都能摸到下面一块块硌手的凸起。脸上凝固着极端痛苦和诡异的表情,仿佛还在垂涎黄金。


    而在他的尸体周围散落着更多的金锭,有些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消息如同一记惊天霹雳瞬间引爆了整个鱼泽镇,并迅速向周边扩散。


    如果说钱师爷和铁嘴张的死还带着点“冤魂索命”、“因果报应”的玄奇色彩,那么赵扒皮这“金锭穿喉”、“贪财撑死”的死法,则充满了赤裸裸的、令人胆寒的仪式感和嘲讽意味。


    “手指……舌头……金子……这、这绝不是普通的厉鬼!”


    “这是讨债的!是来讨孽债的!专找那些黑了心肝的人!”


    “下一个……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县衙的刘捕头?当年应大侠的案子,他可是……”


    “嘘!你不要命了!敢提那名字!”


    “快逃吧!这镇子不能待了!谁知道那索命的下一个盯上谁?”


    恐慌已经笼罩了鱼泽镇,镇上稍微有点家底,自觉“亏心”的人家,开始连夜收拾细软,举家外逃。商铺大半关门,集市冷清得如同鬼市。连县衙门口都冷清了许多,衙役们巡逻时都聚在一起,不敢落单,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


    明真观的老道士自知能力有限,早早就称病闭门谢客了。这潭水太深,也太邪,就他这点道行,连边儿都不敢沾。


    鱼泽镇,这座往日还算富庶安宁的水乡小镇,此刻彻底被一种无形而巨大的恐怖阴影笼罩。人人自危,流言四起,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铜臭气。


    ——


    此刻镇东头那家干净冷清的客栈里,李令曦正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死气沉沉的街巷,指尖一枚古旧的铜钱在她掌心缓缓旋转,发出轻轻的嗡鸣。


    雪芽站在她身后,小脸紧绷,既有些害怕又充满好奇:“大人,铜钱转得这么急……是不是,那‘东西’还在附近?而且好像越来越凶了?”


    甄悦搂着身体微微发抖的甄安,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因体质特殊,甄安似乎对那种无形的阴冷气息格外敏感,自赵扒皮死的消息传来,他就一直心神不宁。


    李令曦收回铜钱,握入掌心,那嗡鸣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身,平静如水的目光地扫过屋内众人。


    “这是人祸,也是天理。怨气凝煞,借法成形,执念深重,不死不休。”


    她走到桌边,摊开一张鱼泽镇的简图,指尖在钱家、张家、赵府的位置上依次点过。


    “你们看,这三处看似分散,实则隐隐呼应,成三角之势。怨气源头不在死者家中,而在……”她的指尖移向镇子中央偏西,一处标记着“旧校场”的空地,又划向城西方向,“以及更远些的地方,杀戮只是手段,而非目的。这些诡异血案的背后,是沉冤,是血债。”


    雪芽瞪大了眼睛:“大人,你是说……真的是他们说的那个应大侠的冤魂回来报仇了?可……可这手法,不像是寻常鬼魂啊……”


    “寻常鬼魂,惑人心智,制造幻觉,吸人阳气,已是不易。”李令曦淡淡道,“这三起复仇案件,带有强烈象征意味和仪式感的复仇,非执念深重且有特殊助力不可为。冤魂或许有,但真正动手的恐怕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甄悦忍不住低声惊呼,“谁……谁会做这样的事?又怎么能做到……”她想起钱师爷那没流血的手指,铁嘴张凭空消失的舌头,还有赵扒皮口中那些仿佛自己飞进去的金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李令曦走到甄安身边,手指轻轻搭在他腕脉上。少年体内那股因玄心观遭遇而残留的阴寒邪气,似乎被镇子上空越来越浓的怨煞之气隐隐牵动,有些不安。


    “莫怕,”李令曦温声道,一丝柔和的暖流顺着她的指尖渡入甄安经脉,抚平那份躁动,“邪不胜正,秽不染清,你只需静心休养即可。”


    安抚了甄安,她才重新看向雪芽和甄悦,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无论是人是鬼,是冤是债,既然撞见了,便不能不管。”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况且,如此浓重的怨煞之气,若放任不管任其发酵,恐会波及更多无辜,甚至影响一地之气运。鱼泽镇地处水路要冲,若此地气运长期被污,上下游皆会受其牵连。”


    雪芽精神一振:“大人,我们要去抓鬼……呃,去查明真相吗?怎么查?”


    李令曦沉吟片刻:“先不急着去现场,煞气最重之处往往残留的痕迹也最混乱。我们先从‘因’入手。”


    “因?”甄悦不解。


    “应平波。”李令曦吐出这个名字,“钱、张、周三人之死,皆指向当年构陷应平波之事。那么,这位应大侠,究竟是何许人?他因何被构陷?当年之事,还有哪些牵扯?这些,才是解开眼前连环凶案的关键。”


    她看向雪芽:“雪芽,你机灵,去镇上的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听听那些老人口中的闲话,尤其是关于三年前那桩旧案的,不拘真假,先收集起来。记住,只打听众人口中的应大侠是何形象,莫要轻易表露我们的意图。”


    “是,大人!”雪芽领命,眼睛亮晶晶的,对这种“打听消息”的任务很是热衷。


    “甄悦,”李令曦又转向旁边的女子,“你留在客栈照看好甄安,若有陌生人靠近,或觉任何异样,立刻激发我给你的那张护身符。”


    “是,道长。”甄悦郑重应下。


    李令曦缓步走出房间,来到客栈一楼。掌柜的正愁眉苦脸地趴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算珠声有气无力。见到李令曦下楼,他连忙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仙姑……您这是要出去?外头……外头如今不太平,您可要小心啊。”


    李令曦微微颔首:“掌柜的,向你打听个人。三年前那位被处斩的应平波应大侠,死后葬在何处?可有人为他立碑扫墓?”


    掌柜的一听“应平波”二字,脸色立马变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急道:“哎哟我的仙姑诶,您可别提这个名字,晦气!眼下这档子事,大家都猜跟他有关呢!您还问葬在哪儿?谁敢给他立碑啊?当时尸首……我记得好像是被衙门扔到城西乱葬岗了,估计早被野狗给……唉,作孽啊!”


    城西乱葬岗……李令曦记下,又问了句:“这位应大侠,生前在镇上可有什么亲近之人?或者是,受过他恩惠的?”


    掌柜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这我哪知道啊!应大侠是外乡人,在镇上时间不长,虽然帮过些人,但都是萍水相逢。他出事以后,谁还敢跟他扯上关系?躲都来不及呢!”


    李令曦不再多问,谢过掌柜,缓步走出了客栈。


    如今的街道一派清冷萧瑟,她抬眸望向城西方向。那里,怨气与煞气交织盘旋,浓重如墨。而在那墨色深处似又隐隐透出一丝不屈的刚烈和一抹深沉的哀婉。


    “仗义每多屠狗辈,由来风尘出侠士……”她低声自语,眸中神色复杂。或许,这复仇之火的点燃并非只是因冤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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