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妥当后,又命人在县城外一处偏僻的山坳挖了深坑,先将石灰铺底,放入静玄已不成形的尸身,然后覆盖朱砂,贴上符纸,最后填土掩埋。


    填平后,李令曦又于其上步罡踏斗,诵念经文,以自身法力引动纯阳正气,涤荡残留的邪秽之气。


    “大人,这老魔头死有余辜,咱们干嘛还费力气给他净化?”雪芽有些不解,在她看来,让这污秽之地留着警示后人更好。


    李令曦解释道:“我不是为这老贼净化,而是这邪秽之气久聚不散会污染地脉,影响一方水土,甚至可能滋生新的阴邪之物,引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除恶务尽,清污必净,这是为了避免遗祸后来者。”


    她看着那处新土,“至于静玄这魔头,魂飞魄散,永堕幽冥,便是他该有的结局。此地净化后,三年内草木难生,便是天道对其罪孽的显化。”


    雪芽恍然,对李令曦的思虑周详更为佩服。


    那些被害者的遗骸,李令曦选择了县城附近一处风景清幽的向阳山坡,建议官府划为义冢,妥善安葬。她择吉日开坛设法,为这些无辜横死的亡魂超度,愿他们消解怨愤,早登彼岸。


    法事那日,天色放晴,山坡上新坟排列,白幡轻扬。一些受害者家属,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纷纷前来祭奠。


    甄悦扶着身体还虚弱的小安,秦珍陪着哥哥秦枫,都默默站在人群中。


    李令曦身着庄严法衣,手持桃木剑,步踏星斗,口诵真经。


    清风拂过,经文回荡,山坡上弥漫着安宁肃穆的气氛。许多人忍不住低声啜泣,是对逝者的哀悼,也是对这场劫难终于过去的释然。


    当最后一道往生符燃尽,青烟袅袅升入晴空,李令曦收剑而立,望向那些新坟,轻声自语,又似对在场所有人言说:


    “尘归尘,土归土,孽债已偿,怨念当消。愿逝者安息,生者警醒。天道昭昭,报应不爽,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一场笼罩在玄心观上空多年的血色阴云,似乎随着这场庄重的超度法事,渐渐开始消散。


    然而,李令曦知道,此事还未真正了结。静玄背后的“京城贵人”,那本指向宫廷采买衙门的账册,还有那些可能流落出去的“药材”……这些线索,尚未显露全貌。


    她回到客栈,雪芽正在收拾行装,甄悦在给小安喂药,秦珍兄妹也在商量着接下来的打算。


    秦枫挣扎着起身,郑重地向李令曦道谢:“李道长,此番救命之恩,揭露真相之德,秦枫没齿难忘!我与舍妹商议,待我伤再好些便护送舍妹回家乡安顿,之后我打算投身军旅,或寻访名师,精进武艺。此番遭遇让我深知,若无力量,连至亲都难保护,更遑论惩奸除恶!”


    秦珍也点头:“我也要回去,将一切告知父母族人,玄心观之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些幕后之人,总要有个交代。”


    李令曦颔首:“二位保重,江湖路远,望多珍重。若有缘,他日或可再见。”


    甄悦则带着小安,再次恳切表示要追随李另溪。


    李令曦看着眼神渐渐恢复些许光彩的小安但,又看了看态度坚决的甄悦,最终道:“可,明日我们便启程。雪芽,你帮甄悦收拾一下。小安需要静养,我们行程需放缓,先去邻近州府寻一清净处落脚,待他情况稳定了你们姐弟再做打算。”


    “是,大人!”雪芽欢快地应道,拉着甄悦去准备了。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新的旅程,新的迷雾,已在远方等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2章


    深夜, 万籁俱寂。


    鱼泽镇西街,钱家大宅。


    早在戌时,房中的烛火就已熄灭, 偌大的宅院浸在一片黑暗里。


    自从“那件事”过后, 钱师爷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他甚至不敢闭眼, 一闭上就仿佛能听见那若有若无的、珠子碰撞的脆响。


    书房里, 钱师爷裹着厚厚的被子, 蜷在铺了软垫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房间角落那个紫檀木算盘。


    那是他的心爱之物,跟随他二十多年,帮他盘算过无数进项,已被用得油光水滑。此刻它静静地躺在红木托盘里,窗外一轮朗月高悬,清辉透进窗户, 算盘珠子泛着幽冷的光泽。


    “幻觉……这都是幻觉……”钱师爷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说服别人还是说服自己。


    他的右手下意识蜷缩起来, 那两根平时拨弄算盘最灵巧的食指和中指, 此刻隐隐残留着一种幻痛。


    五天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般死寂。


    他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清晰且有节奏的“噼啪”声惊醒。


    那声音……太熟悉了!正是算盘珠子被快速拨动时发出的脆响, 声音来自书房!


    他当时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仆人, 厉声喝问却无人应答。那声音却越来越急, 越来越响,仿佛有十几只手在同时疯狂地拨打算盘。


    他惊怒交加,点亮烛台, 抄起门闩冲进书房——


    烛火照亮书房的刹那,声音戛然而止。


    算盘好端端地摆在原处,珠串整齐排列,纹丝不动。书房里空无一人,窗户紧闭。


    可他分明看见,那算盘的梁柱上似乎闪过一抹暗红,像是干涸的血渍。可当他再凑近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那一夜,他再也没能合眼。


    第二天,他便以“修缮老宅”为名,重金请了工匠,在书房的门窗上又加了一道厚重的铁皮里衬,门闩也换成了精钢的。还特意从城外道观请了好多符纸,据说是大师开了光的,密密麻麻贴在门窗和算盘上。


    即便如此,钱师爷内心的恐惧并未因此消散,他不敢再独自睡在卧房,而是搬到了书房。


    他让人在椅子周围洒上香灰和糯米,怀里还时刻揣着一把从小贩那里买来据说可以辟邪的古旧匕首。


    今夜,又是一片可怕的寂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梆子声敲过了三更。钱师爷的眼皮越来越沉重酸涩,惊惧的情绪达到了极致,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终于,意识模糊了过去……


    “嗒。”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响声,像一颗珠子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钱师爷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瞪大眼睛,看向角落。


    月光不知何时偏移了些,正好落在那紫檀算盘上。


    算盘,动了。


    最右边那根柱子上代表“个位”的一颗下珠,正缓缓地向上移动了一格。


    这这这……这绝不是幻觉!


    钱师爷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涌向了头顶又瞬间冻结。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嗒。”


    又一声,旁边另一颗下珠也动了。


    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有条不紊地拨动着算盘。


    珠子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一开始还能分辨出单个的“嗒嗒”声,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密集而疯狂的“噼里啪啦”声。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这声音比上次听到的更加暴烈,更加急促,简直不像是在计算,倒像是在控诉,在发泄!


    几张贴在算盘上的黄色符纸突然飘动起来,“歘”一声燃起幽绿色的火焰,很快便烧成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钱师爷的瞳孔急剧缩小,他想逃,双腿却软得像煮烂了的面条,根本不听使唤。他想闭上眼睛不去看,但眼皮却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只能大睁着惊恐的双眼,被迫盯着那“活”了的算盘。


    算盘珠子疯狂跳动,速度之快、力度之大,带起一片模糊的残影。整个算盘框架都在轻微地震动,与桌面碰撞发出“咯咯”的轻响。


    “谁……是谁?!出来!我不怕你!我有护身符!我有……”钱师爷崩溃了,大声嘶喊,手忙脚乱地去掏怀里的匕首和脖子上挂的玉观音。


    就在这时,狂乱的算盘声猛地停止了。


    房间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钱师爷的动作一下僵住,内心的恐惧达到顶点,他死死盯着算盘。


    最上排那两颗代表“五”的上珠,其中一颗竟然自己缓缓地往下滑落,中途悬在半空,然后,“嗒”一声,轻轻归位。


    紧接着,旁边另一颗上珠,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两颗上珠,并排归位。


    在算盘术语里,这通常代表着“清零”,或者是“了结”……


    钱师爷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这个念头,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突然从右手传来。


    “啊——!!!”他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以极快的速度缩回手。


    借着月光,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从第二个关节处齐刷刷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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