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玄心观所在的县城,表面波澜渐息,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庄捕头带着衙役日夜忙碌。


    藏经阁的废墟清理了好几日,果然又掘出几具骸骨,有新有旧,皆被小心收敛。


    观中其余道士逐一过堂审讯,起初还有人试图狡辩,但当李令曦将静玄暗格中搜出的部分账册、以及芊娘和其他几个被胁迫者的证词摆出来时,大多数人的心理防线便崩溃了。


    正如秦珍所料,真正核心的知情者不过五六人,除了已死的静玄和埋在废墟下生死不明的清云,还有清明等三名静玄的亲传弟子。


    他们不仅协助物色“药引”,处理善后,还或多或少参与了邪法的某些环节,分润了部分好处,或是金银,或是静玄赏赐的据说能强身健体的劣质丹药。


    审讯是在县衙的一处偏堂进行的,李令曦应邀在场,她通常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关键处发问,但每每开口总能直击要害,让试图蒙混的道士冷汗涔涔。


    轮到清明时,这个平日里颇有些傲气的道士此刻脸色灰败,眼神躲闪,却还在强自辩解:“……弟子……弟子只是遵从师命,师父道法高深,所言所为,弟子不敢不从……那些事,师父说是为助人解脱病痛,早登极乐,弟子愚钝,未能识破……”


    “哦?”李令曦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淡淡的语气带着寒意。


    “《道德经》有云:‘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静玄所为,是以邪法榨取活人生机,以无辜性命换取一己私欲,此乃魔道,何来‘助人解脱’?你身为出家之人,诵经多年,‘不敢不从’四字,便可抵销助纣为虐之罪?那些惨死之人,被囚禁折磨之人的哀嚎,你可曾‘不敢不听’?”


    清明被她的目光扫过,只觉得如被冰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令曦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你说你愚钝,我看你倒是精明得很。静玄赏下的金银,你不是收得很安心吗?观中分派‘药引’的差事,你不是跑得很勤快吗?西厢那边稍有异动,你报与清云知晓,及时得很啊!你这愚钝,怕是用错了地方,是对人间惨剧的愚钝,对不义之财的精明罢!”


    一席话,字字如刀,剖开清明虚伪的辩解,露出其卑劣的实质。


    旁边的书吏笔走龙蛇,记录得飞快,庄捕头也是连连点头,看李令曦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佩。这位道长不仅手段高强,心思亦是敏锐通透,言辞犀利,直指人心。


    清明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辩白之词。


    另一名参与较深的道士,在供出曾协助清云处理过一具“失足”身亡的少女尸体后,竟还试图为自己开脱,喃喃道:“那也是她自己命薄,福缘浅,才遭此劫数……”


    一直静坐的李令曦闻言抬起眼,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已出离了愤怒,变成了深深的冰冷。


    “命薄?福浅?”她眸色渐寒,“尔等修行之人,口中常念‘我命在我不在天’,行的却是夺他人之命、续己身之私的无耻勾当!如今事败,倒将罪责推给受害者‘命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修的是什么道?尊的是什么法?三清祖师像前,你叩首礼拜时,可有一丝一毫想起过那些被你等戕害的、所谓的‘命薄福浅’之人?!”


    那道士被质问得哑口无言,羞惭满面,只能伏地叩头,连称“罪该万死”。


    连续几日审讯,李令曦虽话语不多,但每每开口必切中肯綮,将那些道士粉饰的借口、推脱的责任剥得干干净净,露出这些恶人不堪的真面目。


    她的态度始终冷静,甚至有些淡漠,但正是这种建立在绝对实力和清晰认知上的淡漠,更让那些作恶者感到无所遁形和发自心底的寒意。


    她对于同为道士身份的静玄一党没有丝毫同道的情面可讲,反而因其玷污道门清誉、戕害百姓而愈发憎恶,言辞也更为犀利彻底。


    庄捕头私下对雪芽感叹:“李道长真是……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有她在,这些贼道的花花肠子根本无处藏。”


    雪芽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脯:“那当然,我家大人最是分明!对好人如春风,对恶人嘛……哼,比寒冬还冷!”


    这边审讯梳理案情,另一边,救治和安抚也在进行。


    小安在李令曦每日行针、用药、辅以安神符咒的调理下,终于在三日后悠悠转醒。他睁开眼时,眼神依旧涣散,充满了恐惧,直到看清守在床边,双眼通红却强颜欢笑的甄悦,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滚落。


    “姐……姐姐……”他嘶哑地唤道,声音细弱如蚊。


    “哎!姐姐在!姐姐在这儿!小安,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得救了……”甄悦紧紧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


    李令曦走过来,探了探他的脉息,对甄悦道:“醒来便好,元神受损,记忆心绪或有混乱惊悸,需慢慢调养,勿要急切追问过往,静养为上。”


    她又看向小安,声音放缓了些,“你已脱险,此处安全,好生休养,余事不必多想。”


    小安看着李令曦,从她平静的眼神中获得了一丝安定,微弱地点了点头,又疲惫地闭上眼睛,但这次,抓着甄悦的手不再那么僵硬了。


    秦枫有武功底子,外伤恢复得不错,已能下床缓慢走动。


    除了照顾哥哥,秦珍也常去帮忙安抚那些从西厢解救出来的真正患有心疾,或被人遗弃在此的病患。这些人大多精神萎靡,对外界的变故茫然无知,需要极大的耐心去沟通安置。


    秦珍经历过生死,又曾混迹其中,更能体会他们的惊恐无助,处理起来颇为得法。


    县衙发出了告示,让近期有家人在玄心观“疗养”或“病故”的家属前来认领或协助调查。


    开始几日,门庭冷落,许多人似乎还在观望,或者是家丑不愿外扬。直到官府公布了初步查实的部分受害者名单,并承诺严惩罪犯、妥善安置无辜者后,才陆续有人敢上门。


    来的家属,有的悲愤欲绝,哭天抢地,痛骂静玄妖道。有的神情麻木,仿佛早已接受亲人疯癫或“意外”去世的事实,只是来领回遗物或确认消息。


    还有个别,眼神闪躲,问及细节支支吾吾,似乎送亲人来此本就别有内情。


    人间百态,在此刻显露无疑。


    李令曦冷眼看着这一切,对于那些真心悲痛的,她会稍加劝慰。对于那些麻木或另有隐情的,她并不多言,只让庄捕头依律处理。


    有一次,一个穿着不俗,自称是某“病故”富商小妾兄长的男子,在确认妹妹已死后,嘴里竟嘟囔着“早知这观不干净,就不该送她来浪费银钱”,转身就要走。


    “站住。”李令曦淡淡开口。


    那男子回头,见是个年轻道姑,虽气度不凡,但并未放在心上:“道长有何指教?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还要回去料理后事。”


    李令曦看着他,目光清冷如冰:“一条人命,在你口中只值‘浪费银钱’四字?你将亲妹妹送入此等虎狼之地,可曾有过半分愧疚?如今她惨死魔窟,你无半分悲戚,只计较银钱得失?良心何在?”


    男子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又有些恼怒:“你……你一个出家人,知道什么!那丫头自己心性不稳,得了癔症,送她来治病也是为她好!谁知道这道观藏污纳垢……”


    “为她好?”李令曦打断他,嘴角掠过一丝嘲讽,“若真为她好,便该寻访良医,悉心照料,而非将人往这深山道观一送了之,图个眼不见为净!静玄老贼是魔,但你这等凉薄亲眷,又何尝不是推她入火坑的帮凶?如今倒将罪责推给死者心性不稳?真是可笑,可叹!”


    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那男子被斥得哑口无言,最后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下,狼狈不堪地溜走了。


    旁边的庄捕头和雪芽看得暗自解气。


    雪芽更是小声道:“大人说得对!这种人,与静玄那种明着来的恶相比,同样可气!虚伪!”


    李令曦并未再多言,只是望着那男子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淡淡的悲悯与厌恶。


    乱世人心,鬼蜮伎俩,有时比妖邪更令人心寒。


    七日后,藏经阁废墟基本清理完毕,共起出遗骸八具,新旧不一,皆妥善编号记录,等待家属辨认或择地安葬。


    静玄的炼丹密室中也搜出不少邪门器物,未炼成的丹药残渣以及更多书信账册。


    其中一本加密的往来账目经过李令曦协助破译,隐约指向了京城某个与宫廷采买有关的机构,但具体人物依旧模糊。


    静玄的尸体在死后第二日便开始急速腐败,流出黑水,恶臭难当。


    李令曦检查后,断定是其邪功反噬,以及体内积聚的阴毒秽气爆发所致,寻常棺木难以收敛,久置恐生疫病或污染地气。


    她让赵捕头准备大量石灰和朱砂,又亲自画了几道“焚邪化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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