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前方出现了向上的石阶和隐约的天光——是藏经阁一楼的入口。
他们冲出藏经阁侧门,顺势滚倒在潮湿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身后那座两层小楼发出痛苦的呻吟,在弥漫的烟尘中轰然垮塌了一半,将地下的一切罪恶暂时掩埋。
远处,救火的喧嚣似乎已经接近尾声,但又出现了很多火把的光芒,传来官差们的呼喝声。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漫长血腥的上元之夜,终于过去了。
雨已经停了,空气清凉潮湿。
甄悦瘫坐在地,身边躺着昏迷不醒的小安,不远处秦珍正小心地扶起秦枫,低声询问着。
李令曦气定神闲,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抬眼望着坍塌的藏经阁和奔涌而来的官差火把,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不过是她拂去了的一粒微尘。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甄悦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却因脱力而摇晃。
李令曦转过身:““不必多礼,我姓李,李令曦。”
她看了一眼虽狼狈却眼含希望的众人,“此间事了,后续自有官府处置,你们今后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甄悦有些茫然,她紧紧握住小安冰凉的手。不管如何,只要人还活着,总会有路可走。
天,真的要亮了。
晨光艰难地穿透灰色云层,洒在玄心观一片狼藉的后山上。藏经阁塌了一半,烟尘尚未完全散去,焦糊的气味穿透雨雾,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官差们已经控制了局面。带队的庄捕头是个面皮黝黑、神色精干的中年人,看着眼前这群刚从废墟中逃出来的男女,个个模样凄惨,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尤其是当他辨认出其中那个形如枯槁、奄奄一息的老者竟是静玄道长时,他脸上的震惊简直难以掩饰。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庄捕头的声音里满是惊疑,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唯一显得整洁从容的李令曦身上。这个陌生的女道士气度颇为不凡,在这混乱场面中格格不入。
李李令曦微微颔首:“庄捕头,此地并非说话之处,且伤员需即刻救治。”她清冷平静的声音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庄捕头这才注意到被雪芽扶着的小安,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秦枫虽然醒了,但脸色惨白,靠坐在秦珍身边,胸口包扎处还渗着血;甄悦手腕肿得老高,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那个杏色衣裙的女子则瑟缩在角落,眼神空洞,仿佛魂还没回来。
“快,来人!把伤者抬下山,找大夫!”赵捕头连忙吩咐手下,又看向废墟,“这里面……”
“静玄老贼修炼邪法,戕害人命,证据应该大多埋于其下。其首徒清云亦在其中,生死未知。”李令曦言简意赅。
“此观上下需逐一详查,尤其要注意西厢病患、后山禁地、以及观中账目和往来书信,应该能找到关键线索。另外,观内其余道士需集中看管,分开讯问,其中必有知情甚至是同谋者。”
她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庄捕头不由得收起最初的疑虑,肃然道:“多谢这位道长提点,还未请教尊名?”
“贫道李令曦,云游至此,路见不平而已。”她简短答道,目光转向正在被官差用临时担架抬起的小安。
甄悦担忧地跟着担架,手指紧紧攥着弟弟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李令曦走到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小安的脉息,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
“精气损耗过度,邪气侵体,心神亦受重创。”她收回手对甄悦道,“寻常药物治标不治本,稍后安顿下来,我为他行针祛邪,固本培元。你也需要疗伤定神。”
甄悦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冀,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哽咽的声音,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人,这家伙怎么办?”雪芽指了指被两个官差扶起的静玄,他此刻已呈弥留状态,蜷缩如虾,面如金纸,嘴角还挂着黑血,身上的皮肤一片死灰塌陷,道袍像挂在一具骷髅上。
李李令曦瞥了一眼,淡淡道:“邪功反噬,丹田已破,神仙难救。暂且留他一口气,或许还有口供。不过,”她话锋微转,“他所修邪法歹毒,或许留有后手或同脉传承,需小心看管,勿让闲杂人等接近,尤其注意其贴身之物。”
庄捕头听得心头一凛,连忙应下,吩咐手下将静玄单独严加看管。
一行人下了山。
玄心观前殿那些喜庆的灯笼彩幡还挂着,然而留宿的香客们却个个惊慌失措,他们被官差拦在客堂区域,议论纷纷,惶恐不安。
观里的其他道士都被集中到了院子里,由官差看守着,大部分人面带惧色,也有几个眼神飘忽,强作镇定。
李令曦没有立刻参与审问,她带着雪芽先去了安置伤者的地方,山下镇上有家客栈已被官府临时征用了几个房间。
秦枫的外伤虽重,但主要是失血和撞击,大夫处理之后,喝了药便沉沉睡去。
秦珍守在一旁,寸步不离。
小安的情况要麻烦得多。
他不是简单的外伤或疾病,而是元气被邪法强行抽取,伤了根本,魂魄也因长期囚禁折磨而虚弱不稳。
镇上大夫把了脉,只摇头说“油尽灯枯,尽人事听天命”,开了些温补的方子。
甄悦一听,眼泪又下来了,紧紧抓着弟弟的手不放。
“雪芽,取我针囊,还有包袱里的黄符、朱砂、安魂香。”李令曦吩咐道。
“是,大人!”雪芽动作麻利,很快将东西备齐。
李令曦让甄悦将小安的上衣解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口,上面还残留着符纸灼烧的痕迹。
她没有避讳旁人,净手之后,抽出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先将针尖在烛火上微微一撩,随即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刺入小安身上的几处大穴。她的手法极稳极准,指尖有微不可察的流光顺着针体渡入穴位。
甄悦屏息看着,只见随着银针刺入,小安原本十分微弱的呼吸变得明显了一些,灰败的脸色也隐隐透出一丝淡淡的生气。
行针完毕,李令曦又取过朱砂笔,在一张特制的黄符上快速勾勒出繁复的符文。
画毕,她将符纸贴在小安额头,指尖在符纸上轻轻一点。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队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身形。急急如律令。”
咒言诵毕,黄符微微泛起温润的白光,持续了一会儿才渐渐平息。小安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那么一丝丝。
最后,李令曦点燃了那截仅有小指粗细的暗紫色线香。香烟袅袅,一股清心宁神的奇异香气弥漫在房间里。闻到这香气,不仅昏睡的小安气息更趋平稳,连旁边紧张焦虑的甄悦和疲惫不堪的秦珍都觉得心神为之一静,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
“一个时辰后起针,这安魂香可燃六个时辰,期间勿要打扰他。”李令曦对雪芽道,“你在此看顾,若有异动,随时唤我。”
“大人放心!”雪芽拍着胸脯保证。
李令曦这才转向甄悦和秦珍:“二位姑娘,若还有余力,不妨将所知之事详细告知。这对厘清此案,救出可能尚存的其他受害者,至关重要。”
不久之后,三人来到客栈另一间较为安静的房间内,李令曦端坐椅上,手边放着一杯清茶。甄悦和秦珍坐在对面,两人都已简单梳洗过,换了干净衣服,状态比之前要好了些。
甄悦先开口,从弟弟小安失踪、自己装病潜入玄心观开始讲起。她讲西厢死寂的夜晚,讲那恐怖的脚步声和被带走后再不回来的“病人”,讲陈嫂的暗示,讲自己第一次冒险探查藏经阁,遇到秦珍……
她的叙述起初还有些断续,但随着回忆,情绪逐渐激动起来,尤其是在描述如何发现小安、如何被清云抓住、如何在最后关头被秦珍和李另溪所救时,声音几度哽咽。
秦珍的叙述则更冷静、更具条理。她讲述了自己如何“被死亡”,哥哥秦枫如何查案遇险,自己如何假死脱身、换身份潜入,数月来暗中观察记录,发现静玄修炼采补邪法的证据,以及上元节与甄悦合谋的计划。她也提到了那个在囚室石砖下留下棺材钉,名叫映雪的可怜女子。
“映雪姑娘她……”甄悦想起黑暗中那虚弱的声音和最后的嘱托,眼圈红了。
“她怨念不散,执念化为血钉,是破局关键之一。她的骸骨应该还在密室废墟之下,需妥善收敛,超度往生。”
秦珍点头,继续道:“观内道士并非铁板一块,静玄真正的心腹应该只有清云、清明等寥寥数人。大多数低辈弟子恐怕只是被蒙蔽,或者畏惧其权威。还有那个给我们开门的女子……”她看向甄悦。
“她说她是被迫服侍静玄的,”甄悦回忆道,“她看起来很害怕,但好像也有些麻木了,她应该知道静玄的一些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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